首頁 > 歷史軍事 > 黜龍 > 第五十五章 擐甲行 (8)

第五十五章 擐甲行 (8)(2/2)

目錄

「那齊郡的張須果不也是正經的關隴出身嗎?」有人詫異來問。「竟然也不得徐州大營的信任?」

「關隴裡面也有核心與邊緣,舊鎮與新從的……」張行失笑解釋。「哪裡有人,哪裡就有分化……他這個出身,最多給他喚來皇帝與皇叔的信任罷了,下面人反而因為他出身低一些又因功驟進行軍總管而瞧不起他。」

眾人恍然,而張行也看向了杜破陣,發出了並沒有任何把握,但還是一定要問的問題:

「老杜,那我問你,若是徐州大營的精銳跟齊郡老革一起打過來了,我們生死存亡的時候,你能不能在後面反了,壞了徐州方向的後勤?」

所有人都來看杜破陣,包括跟著杜破陣來的馬氏父女與一眾太保,堂上難得徹底安靜下來,倒顯得外面大會市的喧嚷聲愈發清晰可聞。

張行甚至聽到了魚丸飯的叫賣聲……所謂「五個銅板一碗飯,單加魚丸兩文錢一個」。

物價還是漲了不少……也不知道是世道不好,還是近來濟陰入手了許多金銀,造成了通貨膨脹?

大概是聽到第四遍的時候,張行心中莫名泛起了這麼一個念頭。

而也就是此時,杜破陣終於無奈說出了其實所有人都有預料的一句話:「我如今要給整個淮右盟當家擔責,淮右盟也要給數萬江淮子弟擔責,所以若是朝廷不拿捏我們,還請諸位恕罪,許我們隱忍一時,只與諸位傳遞個信息。當然,反過來說,昏君決意要吃我們,我們淮右盟數萬子弟也不是白捱的。」

一句話說出來,大家都有些懨懨,莫說黜龍幫的頭領和孟山公了,便是杜破陣的幾個太保都有些羞怯之態。

還是張行,依舊跟眾人反應脫節,他聽到這裡,反而如釋重負一般點點頭,然後站起身來:「理解杜老哥的難處……咱們不多說了,先吃午飯,然後下午再說些聯絡情報的細節……今日吃魚丸飯如何?」

杜破陣以下,只能點頭稱好。

就這樣,當日眾人飽餐了一頓五文錢一碗的魚丸飯,張行甚至吃了兩碗,還加了兩個魚丸,下午又討論了一些具體的四家情報一體、三家防務一體的細節,便直接散去,就地休息。

其中,孟山公甚至當晚直接回了自家控制的楚丘城內,儼然是對這次四方會談結果不夠滿意。

實際上,很多人,包括黜龍幫內部的人,也都覺得張行不夠強硬,沒有逼杜破陣表態,也沒有將孟山公和內侍軍的指揮權收歸統一。

便是,杜破陣那裡,自家也有些不安起來。

到了晚間,杜破陣就宿在了周橋,然後便喊來了幾個義子,以作詢問。

「你們今日見到張龍頭,覺得他怎麼樣?」

「不甚威武。」

「大事上好像沒有決斷,一點小本事都在壓我們兄弟身上,對那幾個大人物全無壓制。」

「好像有些優柔寡斷。」

「名不符實。」

「我倒是覺得有些深不可測。」出乎意料,居然是闞棱表達了某種信服的姿態。

「怎麼說?」杜破陣詫異一時。

「因為我覺得這位的事跡已經足夠多了,不需要再用什麼姿態來裝強橫……那左遊仙是誰殺得?黜龍幫是誰立的?皇后是誰劫的?宰了兩個南衙相公,一個北衙督公,我不覺得這位沒有狠勁,不夠威武,缺少決斷……所以,他如今這般平緩,要麼是有什麼更狠的決斷,在等時機或消息,要麼是真的氣度不凡,願意容忍我們繼續這般維持下去。」闞棱一番話說完,拱手以對。「不知道義父大人怎麼看?」

「我跟你想的一樣。」杜破陣嘆了口氣。「若他是個優柔寡斷只懂糾結的,我們其他人算什麼……只是,如今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對我不滿到了極致,準備發動什麼,逼我就範,還是在真的寬宏?」

王雄誕聽義父有些泄氣,立即不滿插嘴:「他敢發動什麼?咱們也不是泥做的。」

「你懂什麼?」杜破陣愈發搖頭不止。「這種人一旦發動,文的,必然讓你無路可退,武的,必然勢如雷霆……就好像這次皇后的事情,他自說自話,咱們躲掉了嗎?我現在說給你們,也不過是讓你們漲個見識,不要小覷了他。畢竟,江都決定繼續用我們做後勤運輸前,都還要在人家這裡躲著的。」

王太保這才閉嘴。

就在杜破陣教育自己兒子們的時候,張行也開始做一整日的梳理與反思了,並開始優柔寡斷起來……開會當然是法寶,但有些時候,尤其是對外的會議,各自立場與核心利益綁定,註定是沒什麼新結果的。

但是,這不代表他可以放鬆,尤其是大局之下,越來越讓人緊繃。

拿起紙筆,寫寫畫畫,張行很快總結了幾條出來:

首先,無論是東境還是江淮又或者中原,民間和江湖的底色都還沒變,那就是深受三征在內的諸多朝廷政策迫害,全然逆反朝廷,這是大局,意味著就算是造反一時壞了,將來也遲早可以捲土重來。

其次,是所有盟友的不可靠性。

淮右盟勢力最大,一旦起兵便可以緩解黜龍幫南向,甚至整個黜龍幫的壓力,因為大魏但凡有個明白人,都不允許有反賊占據江淮,繼而威脅江都、甚至與南陽伍氏兄弟一起隔斷江都與東都的全面聯繫。

但反過來說,杜破陣不是蠢貨,他看的清局面,不可能主動成為眾矢之的,替黜龍幫挨刀子,放任黜龍幫做大。

孟山公不必說了,典型的豪強做派,腦子裡只有地盤、軍力,但有些本事,可以用,甚至可以倚仗一時,唯獨只是驕橫狠厲,遲早要在更驕橫狠厲的朝廷官軍精銳面前吃大虧。

至於王公公那裡,且不說勢力太小,關鍵是孟山公的嘲諷與暗示並非虛妄,真到了大軍壓境的份上,來個北衙的公公作保降了,又待如何呢?

難道要譴責他們無能?

當日一念心動是實話,但事到臨頭,誰又敢將生死存亡的事情掛到他們頭上?

甚至,張行現在深切懷疑起了碭山方向的可靠性,王振一去不返,所謂豪言尚在,人心難測,這大半年下來,自己都改了許多性子和想法,遑論人家?

但是,這不代表著局勢就要糟糕到一定地步。

張行深切明白,小周今日吐槽也是有些說法的,那就是朝廷官軍必然也是四分五裂,徐州與齊郡必然不能齊力,東都與江都必然隔閡日重,河北重兵十之八九不會過河,甚至不會看亂成一團的東境一眼。

真要是能守望相助,三征東夷早就成了,大魏也不會淪落到如今地步。

然而,事情再反過來說,只要哪裡再出一兩位齊郡老革這般的官軍英豪,為大魏天下主動擔責,黜龍幫便真的要九死一生了。

還有那些從東都放出來的熟人,誰知道會有什麼作用?錢唐、秦寶、李清臣那些人,怎麼看都比原來的地方官要強吧?尤其是呂常衡在汲郡,李清臣在淮陽,以及必須要關注他們的動向了。

總而言之,生機似乎是有一些的,但註定要很艱難。

念頭紛雜,張行不免愈發糾結,實在是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即將到來的官軍全面反撲,唯獨念頭一轉,想起跟白有思的約定,想著自己都已經打定主意大敗後離開……卻又覺得自己在白操心。

一念至此,張行乾脆直接將紙筆擲到了燈下案上。

而也就是這時,屋頂上忽然傳來一聲清脆的咳嗽聲。

張行怔了怔,旋即醒悟,只是將紙筆按住,便抬頭邀約:「是司馬二郎嗎?既然到了,不妨下來說話。」

片刻後,一人敲了敲門,然後大大方方推門而入,正是之前與杜破陣一起護送著皇后離開的司馬正。

雙方見面,張行也不問對方是怎麼來的,只是先行苦笑:「如何,司馬二郎如今在江都,應該也與我在濟陰一樣,如在水火,所謂進退兩難,前途未卜,優柔難決吧?」

司馬正愣了一下,緩緩搖頭:「前途未卜是自然,如在水火也是實情,但談何進退兩難與優柔難決吧?盡忠職守,為正抑惡便是。只不過,這個世道和情境,做決定的時候,不免會心中耿耿罷了。」

張行怔了一下,反而重重頷首:「司馬二郎好心性,必成人中之龍!」

司馬正反而苦笑:「張三郎這是一葉障目,你自家想想,平生可曾缺了決斷?而且咱們認識這麼久,素來都是我服膺你能決斷清楚,一下子捏住要害,亂局中做到最好、最正、最無懈可擊,哪裡要我來啟發?」

張行再度愣了一下,這才徹底恍然,自己居然不知不覺中有了要留下來嘗試在黜龍幫熬過這一低潮,甚至打開局面的想法。

這顯然是非理性的,甚至是非感性的,因為跟白有思一起遨遊江湖,靜待天崩,從來都是夢中所念。

但這種糾結已經切實出現了。

一時間,張大龍頭心亂如麻,甚至想著回到濟陰,就再用羅盤一試。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