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荷戈行(13)(2/2)
張行本想做答,但瞥到謝鳴鶴,反而朝後者笑了起來:「謝兄,你覺得呢?」
謝鳴鶴也跟著捻須笑了起來:「我不敢說。」
「有什麼不敢說的?」張行不以為然道。「我諷刺了數次江東世家,你心裡早該憋著氣,想說便說嘛。」
「那我就說了。」謝鳴鶴目光掃過雄伯南,正色以對。「你們黜龍幫雖然暫時居前,但十之八九得不了天下!」
雄伯南一時勃然,卻被張行擺手制止。
謝鳴鶴見狀,也繼續捻須說了下去:「其實剛剛我就想說的……那些義軍自甘墮落,還有個重大緣由,就是他們心裡也清楚,自己是得不了天下的,因為得不了,便放鬆下來,肆無忌憚。」
「這是實話。」張行點頭,卻又有自己堅持。「但不是主要原因,主要原因還是缺少約束,身懷利刃殺心自起,這是人的常情……不然按照你說的,我們黜龍幫也得不了天下,為什麼沒有放肆劫掠地方?視地方為牛羊?」
雄伯南精神微振,這是他此番來的本意。
「我也奇怪。」謝鳴鶴坦誠以對。「你口口聲聲說約束,誰約束的你們黜龍幫?你和李樞嗎?若是那般,不還是你跟李樞兩位大英雄大豪傑存了取天下的意思,愛惜羽毛,這才一層層下來的嗎?」
「不是這回事,不管你信不信,是我們建立了一個組織,用組織的力量相互約束。」張行懇切來答。「如果說真的是我約束了黜龍幫,也只能說是我一開始便曉得,人不能指望著自己的德行能如何如何,四位至尊都是有德之人,卻不耽誤他們也有失控作惡的時候,何況我們這些凡人呢?所以我一早便努力在幫里發展一種組織力量,儘量相互約束。說句難聽點的,如果沒有這個約束,歷山戰前,黜龍幫說不定就散夥了,歷山戰後,我說不得也就成一言九鼎的幫主了。」
「信不信吧……我大概能懂你們說的是什麼,不就是靠道義、規矩和人多來架著嗎?但這玩意未必是好事,凡事被駕著,就容易轉不過彎來。」謝鳴鶴想了一想,繼續搖頭。「反而限制你們去取天下的本事,不如選個最大的英雄豪傑來當家做主更輕鬆,做起事來也更准。」
「或許如此。」張行想了一想,愈發懇切。「而且說良心話,便是眼下這番局面,也未必能堅持下去,說不定哪天幫里不服的人多了,也要鬧大事……但我還是覺得,所謂英雄豪傑,如果連這點約束都不能受,這點規矩都不能守,又算什麼英雄豪傑?至於說選領頭的,我無話可說,但怎麼選?靠家世,還是靠修為,還是靠誰能做得對做得好,能守規矩、行大義?」
雄伯南連連頷首,謝鳴鶴卻冷笑一聲,儼然心中不以為然。
張行立即再言:「我知道謝兄的意思,我也從沒指望像真火教的瘋子一般建立了一個焚盡一切的純淨世界,但既然被逼著來造反,想著重安天下,總得比大魏強吧?總得比東齊強吧?總得比東夷強吧?總得比你們江東的南唐南陳強吧?標上而得中,標中而得下,不定個差不多的目標,不擺個乾淨點的標的,如何能稍有進步?」
雄伯南重重頷首,然後站起身來,轉到涼亭外面,左右走動,似乎是吃多了酒,在發散一般。
謝鳴鶴聽到這裡也嘆了口氣:「我信你是好意,但還是那句話,這相當於負重而行,而得天下是勝者為王,不是仁者為王,仁者敗了,只會是個笑話……不過我也懂你的意思,若不能仁者為王,便沒了意思。可若是這般,為什麼不能先勝者為王,得了天下,再做仁者呢?」
「所謂仁者,又不是凡事端著,真到了戰場上一敗塗地,艱難求生的時候,我不覺得喝人血吃人肉不行。」張行依然懇切。「至於說得了天下再如何,說句不怕笑話的,眼下的黜龍幫局勢剛剛起來,我自己便有些肆無忌憚的意思了……談何得了天下如何?」
「所以,若是得了天下……」就在這時,雄伯南忽然大踏步折回亭內,帶動風聲,引得燭火搖曳。「若是得了天下,到底怎麼繼續維持道義,不做天下大賊呢?」
「自然是將黜龍幫擴展到全天下。」張行抬頭來對,正看到對方雙目炯炯,不由心中微動。「把幫里的這種組織深入到全天下各處地方里去……就好像,就好像兄弟結義,相互之間便有了義氣,而如果是全天下一起結義,便是全天下一起有義氣,關隴人、江東人、乃至於東夷人、北地人,都是一家,自然不許裡面的人隨便欺負劫掠他人。而且,若是把天下人視為兄弟,處置幾個管不住自己的混帳,又算什麼呢?」
謝鳴鶴忍不住再笑,他當然覺得可笑。
雄伯南卻重重呼吸,繼而頷首,然後看向謝鳴鶴:「謝大家不信,我也知道這多半只是個念頭,但我卻想試一試……因為這世道已經糟成這樣子,若是渾渾噩噩不懂得道理倒也罷了,懂得了卻不試一試,豈不白活了一場?」
謝鳴鶴登時肅然。
張行也看向了這位結義兄弟:「謝兄,你也該感覺到了,我從一開始便冷澹對你,不是因為如今看不上你的本事和八大家的勢力,也不是記恨當年你拎著我到處飛的難堪,而是覺得你這種出身,只怕天然不能接受我們黜龍幫的天下大義……雄天王出身草莽,我是北地農人,你卻是聞名天下的八大家謝氏首腦!」
謝鳴鶴張口欲言,卻被張行伸手制止:
「我們造反,想奪天下,也想安天下,安天下就是要讓天下間公然做劫掠的賊子少一點,或者劫的少一些,儘量讓所有人都能享有這份義氣。而我大膽猜一猜,你終究是想讓江東八大家之類取代關隴那幫人,做這天下大賊!對上那些豪強、那些草莽,我還能有些指望,但對上你們這種做過天下大賊的人家,我卻沒什麼指望的。」
謝鳴鶴沉默了下來,片刻後,卻又緩緩搖頭:
「我不認可你們這些花里胡哨的東西,但卻真沒想過要讓江東八大家再去做什麼天下大賊……不是不願意,而是我這些年四處遊歷,多少有了見識,曉得他們根本就是爛泥扶不上牆,沒有那種可能了!這天下,強者為尊,最後能成事的,不是關隴那幫人便是東齊這幫人,便是你張行選在這裡起家,不也是因為這裡是東齊故地,有那些掌握了地方根本的豪強嗎?」
「確實如此。」張行毫不猶豫的承認了。「咱們扯了半日勝者為王還是仁者為王,好像兩者是衝突的一樣……其實未必如此,這是兩回事。」
「若是這般。」謝鳴鶴沒有理會對方趁機進行的辯論,而是言辭灼灼。「我不想說什麼陪你們走一遭、試一試這種我自己都不信的鬼話,但只說如今天下大亂,暴魏讓人忍無可忍,連我都起了反抗的心思,最起碼前面相當一段路咱們算是同路人……是也不是?」
「是。」張行猶豫了一下,點了下頭。
「那為什麼不先一起走一遭呢?」謝鳴鶴追問不及。「咱們做個君子約定……先一起走一遭,最起碼把關隴人掀翻是一樣的心思,做成了這件事,你們做的還挺好,我再跟你們走,或者我覺得你們做的不好了,我便如野鶴一般走了,又如何?」
張行當場失笑。
「賢弟為何發笑?」謝鳴鶴詫異來問。
「我笑謝兄想多了。」張行含笑以對。「我之所以冷澹,是因為知道賢兄是個明白人,擔心你進來後會立即看清楚咱們之間的問題,須臾便走,以至於空歡喜一場,所以才要先與你說清楚一些事情……實際上,正如你之前所言,依著眼下局勢,黜龍幫十之八九不能得天下,所以此時連壯大都來不及呢?又怎麼會想那些事呢?今日的言語,我也沒想到會說那麼多,倒真有些兄弟交心的意思了。」
「不錯。」雄伯南回過神來,也趕緊出言。「便是那些劫掠無度的義軍,我們黜龍幫也都沒準備趕盡殺絕,又怎麼會拒絕一位天下知名的高手呢?剛剛咱們講的,乃是藏在心底里的話。」
謝鳴鶴當場也笑,卻又去環顧四面:「星繁夜朗,難得交心……真的是難得交心……卻也痛快,本該有詩的。」
「沒有的。」張行連連搖頭。「我這幾張紙全是廢話,都只是在講如今天下大亂,暴魏是總責任人。」
「這也要講?」雄伯南詫異一時。
「那也該有酒。」謝鳴鶴立即再言,同時與雄伯南解釋。「肯定有人不懂得,而且不少,但現在咱們且不說這個……有酒嗎?」
「不錯,酒也是好的。」雄伯南也有些振作起來。
「酒也沒有。」張行誠懇以對。「只後面廂房裡有一桶冰鎮的酸梅湯。」
「那就酸梅湯。」謝鳴鶴倒是毫不在意。
雄伯南更是直接轉身進去,須臾片刻,果然取來一桶還冒著寒氣的酸梅湯和幾個碗來,然後敲開上層薄冰,一人倒了一碗。
而三人也就在涼亭里,各自舉碗,一飲而盡,隨即卻又重新坐下,繼續攀談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