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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 隴上行(1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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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行倒是真詫異:「不是說北地七衛是大司命一語傾覆,獨斷諸事嗎?怎麼就相似了呢?」

「什麼叫一語傾覆,張三郎知道嗎?」此時,外面明顯有些悶雷聲,而悶潮的營房前急著很多人,更加發悶,以至於許多人忍耐不住,護體真氣泛起不斷,而黑延也放出寒冰真氣,然後不慌不忙,牽著張行手反問。

張行茫然不解。

「其實就是一語傾覆這四個字!」黑延失笑來答。

「一票否決權!」張行幾乎脫口而出,恍然大悟,繼而失笑。「所以正司命是建議權,副司命是投票權!」

周圍人雖然第一次聽說什麼「一票否決權」,不免有些恍忽。可是既然匯集於此,多少是有些類似東西的敏感了,所以,絕大多數人都幾乎是陡然醒悟過來,只是不曉得,為什麼是「一票」而不是「一手」?

但曉得以後,卻又神色各異起來。

且說,黜龍幫這套制度其實一直爭議不斷。

倒不是說這個幫會作風有點低端,誰不是低端里走出來的?而且一開始大家就是個低端烏合之眾,只懂得幫會作風,你用別的殼子來套,當時舉義的那些江湖豪傑反而不懂,只能是懂的人來將就不懂得人。

真正的問題其實在於它的最終決議制度。

對於這個,喜歡的說它是推陳出新,大家一起來定大事,很有義氣,張大龍頭也宣稱這個叫什麼集體領導如何如何的,好像很高端的樣子;不喜歡的卻總覺得這種制度沒有一個真正的頭,跟大家心裡的認知相衝突,甚至隱隱覺得這是落後的、可笑的東西。

這倒不是說集體領導制度就比皇帝乾坤獨斷更拉跨,而是說,古今中外,制度的進步和發展從來都不是拍腦袋搞出來的,總有潛伏的連綿暗線,和基本的博弈勝負優選。

其他的不講,單說張行此時所在的這方天地中,所唐皇繼業祖帝,成就唐時盛世,但到了後期,不免土地兼併問題嚴重,文修之風也裹挾著世俗道德和三輝四御的宗教信仰造就了士族與豪強在中央和地方並立的問題,最終演化為了世族這種奇葩。

等到後期,更是一朝崩壞,被迫南渡。

這個時候,北方的新生政權面對著經濟凋零、人口離散的現實,就要吸取教訓,就要搞授田和府兵,就要搞編戶齊民,就要重視武力,這樣才能戰勝南方那種世族聯合體。

而授田制度和編戶齊民,天然的削弱了地方豪強與世族,天然加強了中央集權,繼而使得皇權突出,乾坤獨斷成為理所當然……這才是關鍵。

當然了,與此同時,又很容易造就新的、圍繞在中央的軍功貴族集團,這就是西魏和東齊的故事了,也不必再深入討論。

閒話少說,只講這種延續了數百上千年的中央集權慣性下,人們雖然未必能夠說得清楚是怎麼回事,但是依舊可以從經驗中得出某種結論,那就是黜龍幫這種沒有一個獨斷者的制度是「不合時宜」的,是「非正經路數」的,是「沒有前途」的。

自然也是所謂「望之不似人君」的。

然而,現在隨著黑延將北地七衛的最高決策機制擺出來後,眾人卻似乎又恍然起來。

什麼東西都可以循序漸進,只要加上去一點東西,似乎原本看起來不合於主流認知的玩意,便也漸漸相合了。

問題的關鍵在於找成例、尋舊制,讓人安心。

譬如眼下,張大龍頭差的,黜龍幫整個決議體制差的,其實好像就是這個一語傾覆的一手否決權。

只要有了個這玩意,張大龍頭便走上了黑帝爺當年的制度舊路,誰還能說黑帝爺的制度不夠合乎道理嗎?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在場許多大頭領、頭領們的心思卻沒那麼一致,很多人自然覺得豁然開朗,但也有不少人忽然又覺得眼下這種模式似乎挺好,沒必要讓張大龍頭獲得什麼名正言順的「一言傾覆」之權,哪怕之前還覺得原來的制度不對味。

當然,也不乏有人一開始就不希望再亂變。

還有人覺得可以讓張龍頭名正言順去做首席,但沒必要「一語傾覆」。

更多的人則是湖裡湖塗,根本分辨不得。

包括魏玄定,也有些失落起來,因為真要是如此,他很可能就要喪失自家最大的政治資本,淪為一個尋常大頭領了……但似乎這般想,又有些心不足。

只能說,人心歷來如此。

「黑司命不在這裡多留嗎?」記住了一個一票否決,張行繼續往外走,並與黑延寒暄。「看看軍事,還有白沛熊他們的安排……」

「那是他們自己的事情,既然出來,便生死有命。」黑延倒是依舊瀟灑坦蕩。「軍事什麼的,我也見的多了,倒是南方風貌,確實想多見一見……誓書已經到手,屆時登州發船也好、渤海發船也好,就不必管我了。」

張行點點頭,只在般縣大營的西門外,與諸多大頭領、頭領目送對方在烏雲下離去。

人既走,有一人忽然忍耐不住,就在此地當眾拱手請言:「三哥!決議前魏公告訴我,關許、還有一些其餘俘虜是曹善成跟薛萬弼作梗,不許交換回來的,是也不是?」

眾人循聲去看,見到正是在附近養傷的大頭領牛達,也是心下恍然,關許是對方副手,雙方自然有些感情,而且若非是關許被攔住沒能及時交還回來,很可能有資格領一營兵,或者在這次決議里分到些什麼的。

再加上之前戰敗之事,牛達自然含恨。

「是有這說法,不只是武陽郡的內應……我們清河的內應也從郡丞那裡直接聽到了相關言語。」張行負手而對,神色坦然。「據說曹善成對俘虜了關許的屈突達說,關許是正經地方主官,公然降賊,不是尋常軍士,應該殺之以正國法;至於薛萬弼,他乾脆對屈突達說,若是屈突達再行交換俘虜,經行清河,需小心他的長槊不認人。」

「這該如何是好?」牛達無力且焦急。「性命操之於人手?!」

「無妨。」張行剛要再行言語。

旁邊陳斌不免有些不安:「龍頭,清河內應的事情在此處說無妨礙嗎?」

「無妨的。」張行再度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復又看向牛達。「關許那裡大約也是無妨的。」

眾人詫異。

張行轉過身來,看了眼頭頂烏壓壓的雲彩,又看了下身後占地面積巨大的營盤,這才回身對周圍一群頭領來言:

「天氣漸熱,又悶,曹善成跟薛萬弼可以死了。」

眾人一時茫然,下一刻一聲霹靂,雨滴便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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