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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 隴上行(1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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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可能是在中低層打轉太久了,懷才不遇太久了,此人其實一直都是帶著劇烈情緒的,而且這種情緒不是對著他遙不可及的皇帝與東都皇叔的,而是對著官僚體系的其他所有人……畢竟皇帝和皇叔提拔了他,認可了他,而官僚體系卻是一直壓制他的直接對象。

此次馬臉河敗後,他更是將河間大營的失敗也一併計較起來,憤恨的對象也擴大到了整個河北的其他人。

不能說他有問題,也不能說他不該有情緒,只是現在這個泰山壓頂的局面下,這種狀態是根本長久不了的。

他自己撐不住,別人也撐不住。

不過,面對曹善成的發作,崔肅臣依然不懼:「曹府君便是再自覺有倚仗,再恨,也該有度,一旦過度,便只會讓自己至於尷尬之地……我今日坦誠以待,清河崔氏大小房往平原是真的,但只是求平安而已,卻因為你的作為,反而把他們推到了對面,二十六二十七都是沒見識的,見了刀杖連回來都不敢回來,在將陵只是被張三這種人物搓扁揉圓,已然將家中田宅、財物,乃至於多少修行者,多少丁口一一報過去了,你這是攔住了,還是推過去了?」

曹善成氣急敗壞:「崔氏自投敵,還要怪我執法嚴密了?」

「你若是真的執法嚴密,只去將武城的崔氏宅邸抄了便是!」崔二郎毫不留面。「你自己都知道,你抄不動!那裡面有一個連我都不曉得是宗師還是成丹的前東齊大都督坐鎮!明知道自己沒本事做什麼事非要去捅一下,何苦來哉?!」

城南高樓上,一時寂靜無聲。

而不知道隔了不知道多久,曹善成方才緩緩站起身來,對著崔肅臣一字一頓來言:「義之所在,明知不可往而往……崔二郎,有些道理,我覺得你這種世家子是到死都不會懂的,反倒是對面的賊首張三郎,雖然份屬敵我,可看他行事,卻一直還有幾分這種氣勢!」

話至此處,其人不顧對方反應,復又指著對方扭頭來看自家郡丞:

「孫郡丞,我知道你上次有些話沒有說出口,我也知道你優待保護他的心念所在,不就是覺得,大魏崩壞至此,全都是聖人無德,自家惹出來的嗎?不就是覺得,大魏是聖人的大魏,朝廷也只是聖人的朝廷,他自棄之,我們何必如此盡心盡力嗎?

「而我今日也不準備與你說什麼大道理,只是想問你,如薛常雄之關隴將種跋扈無知,如此輩世族之首鼠兩端,就對這大魏的局面沒有半點責任嗎?

「假使食肉者……不必肉食者,假使食官祿者人人遵紀守法、忠心體國,莫說那樣之下聖人斷不會胡作非為,便是聖人心思搖擺,也斷不會讓這天下如此不堪一蹴的!」

說完,這位公認的河北最知兵郡守之一,最忠心郡守沒有之一,便徑直轉身下了樓。

孫郡丞被最後的質問既壓得心裡難受,又極度不忿——他當然對對方現在還維護那個自棄天下的暴君感到難以接受,卻又非常清楚,如果說以盡忠守責來質問其他官僚軍將,曹善成絕對是最有資格的那個人。

三征之後,河北曹善成,東境張須果,如是而已。

然而,一想到眼下的局勢,以及這位郡君幾乎註定的結果,孫萬壽復又暗然神傷,只能掩面無聲。

隔了半晌,崔肅臣終於緩緩起身,轉身憑欄遠望,卻又難得失態開口,似乎是在回答已經離去的曹善成,有似乎是在對孫郡丞來解釋,但也有可能只是自言自語,自我勉勵:

「天下人數以萬萬計,赴義者的人再少,又怎麼可能就一人呢?然而道阻且長,氣緩者行的慢未必不能赴遠,氣急者行的快卻往往途短,何況停下來看清情況,總比有些人被迷了眼睛,連方向都弄錯了強!」

話到最後,竟不是反問,而是斷語了。

茌平城南春水流淌不斷,波光粼粼,狀若縠文,徑直往南匯往大河,大河再往下便是平原地界。

也就是崔肅臣見到曹善成,輕易激走對方卻又難得發自內心感觸的這個中午,平原境內,數以萬計的黜龍軍開始浩浩蕩蕩離開般縣大營,跨過馬臉河,往西進發而來。

由於一時竟發之軍眾多,足足有三四萬戰兵,外加輜重、工匠、屯田輔兵,根本難以計算數量,其聲勢堪稱驚人。

再加上黜龍軍素來制度瑣碎,分營分路規矩多,所以只合戰兵大軍行列於官道,以至於道路鋪滿,復又逼得輔兵之類不得不盡從田畝小道上跟來。

且說,天下百姓,皆生於隴畝。當日曆山腳下,黜龍軍第一場生死之戰時,與敵對的齊魯官軍不約而同,寧可趟水澤,也要避開被淹的田野,今時今日,春苗勃發,四野分明,自然更加小心,盡發線列於隴上小道。

遠遠望去,既如百川匯流,一意向西,不可阻擋,又如布置經緯,分割四野如棋盤。

誠如白三娘所言,張行這個人,是表面上自信,其實心裡極度不自信,素來覺得自己是個趕鴨子上架的反賊,黜龍幫是烏合之眾的。可今日,其人騎著黃驃馬,稍駐於豆子崗旁的一個緩坡上,遙望此景,見到滿眼翠綠與諸軍行列相得益彰,饒是素來心虛,也難得起了一番雄壯之心。

然後回顧周圍諸人來言:

「諸位,開此隴畝為盤,盛此大軍西進,何人能當?倘若再與我們三年五載,內修制度,外進河北,兼整東境,屆時合東齊故地,憑什麼不能與關隴決一勝負?!」

周圍人早已同樣看的失態,居然沒幾個來做迎合。

實際上,這日晚間,先發西線的八個營便已經在雄伯南、王叔勇、徐師仁的帶領下直趨高唐城下,就地立寨。

薛萬弼情知要緊局勢到了,早在探知進軍消息時便已經連發救援信息向身後,要曹善成來救,讓曹善成去請屈突達與武陽、武安、魏郡兵馬來救。曹善成不敢怠慢,直接自茌平飛奔到預設好的位置,也就是漳南-歷城-高唐-茌平那條防線中高唐正身後的博平縣城,然後在此處飛馬四方,要求諸郡來救。

隔了一日,理所當然的,諸郡的回信尚未到時,紅底的「黜」字旗便已經抵達高唐城下。

城外房屋、樹木早都被清理一空,張大龍頭也不客氣,只收下青苗可惜的心態,讓諸軍環城紮營,將高唐城圍得水泄不通。

翌日,更是直接輕易截斷了護城河水。

此時,對於曹善成而言,終於得到了一個好消息——魏郡那邊和汲郡都明確會派出一些援軍過來,可以想見,這兩郡的政治壓力下,武安、武陽、襄國也都要捏著鼻子來援。

前面有一條還算完整的防線,防線中有薛萬弼所領高唐這種強點,若能聚集援軍,雖不敢言勝,但黜龍軍必然缺糧,只要守住數日,將對方逼退,便是不勝而勝的結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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