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臨流行(14)(2/2)
「但你自家又特別怕輸,而且還為此丟了鄆城,失去了歷山一戰的主導權,坐視人家力挽狂瀾,橫掃東境,對不對?」
「對。」
「那你告訴我,你憑什麼還有路?這個局面,你就算是最極端的火併刺殺,你都沒人家贏面大……人家在東進中招降納叛,新來的頭領都仰他鼻息,受他知遇之恩,你在這邊甚至都找不到像樣的高手!你找誰?剛剛從江都藉故逃回來的那位魯郡大俠徐師仁嗎?人家才來幾天,憑什麼幫你?說不定馬上往東走去迎張三郎了,順便回家看看。」
「是這個道理。」
「那你……」
「我相信張公的智慧和才能,天下人都知道您的才智。」
「我來告訴你什麼是才智。」張世昭無奈。「所謂才智,是眼界、學問、實事求是和因勢利導,以及膽大心細,除此之外,還要有必要的人、物、名聲、修為等資源打底……而現在呢,學問我可能知道的比你們多一些,但具體的情況掌握和具體的人、物、名、修,我肯定是不如你們的,尤其是人事鬥爭,誰跟誰什麼關係,誰跟誰有什麼講究,本地的傳統風俗,我懂個什麼啊?真想搞事情,你還不如問徐大郎、單大郎和王五郎這三個濟陰周邊地頭蛇外加幫內實權將領!」
李樞滿臉苦色。
但不要緊,張世昭很快醒悟,追加了一句:「也不對,對面優勢那麼大,這三人不大可能跟你走。便是單大郎怕是都靠不住,人家再賴也是大頭領,憑什麼跟你賭?賭贏了什麼用?還做大頭領?賭輸了,卻是全家老小加自己死無葬身之地。」
李樞徹底無聲。
但很快,他注意到張世昭的眼角往後瞥了一下,然後立即收回,裝若無事,但後方是空蕩蕩的床板。
李樞回過神來,意識到什麼,立即如抓到救命稻草一般認真詢問:「張相公剛剛想到了什麼?」
張世昭明顯意識到自己被人察覺到了表情,不好遮掩,便乾笑一聲:「想到了一點,但說實話,只是個思路,而且跟你的想法南轅北轍。」
「但有所想,願有所聞。」隔著燈火,李樞誠懇請求。「請張公教我。」
「其實很簡單。」張世昭嘆了口氣。「而且也說不上是對付誰,對你也最多算是半個緩兵之計,再加上你這般誠懇,所以我才會說,但僅限於此屋……」
「這是自然。」李樞忙不迭保證。
「李龍頭,這天下最難對付的計策就是陽謀,你懂吧?」
「當然。」
「而我剛才說,所謂才智,是眼界、學問什麼的……對吧?」
「對。」
「那我們何妨抬一下眼界……黜龍幫已經取得了八郡之地,雖然這八郡之地是朝廷三個最大統治核心的最遠端,所謂天然裂縫一般,但拿下這八郡,卻依然事實上剖開了大魏的肚子,會引起全天下的劇烈的反應,會讓使得大魏土崩瓦解之勢加速加大,周圍各處都會加緊動作。」
「誠然如此。」
「那麼,接下來黜龍幫的局面不光是內里想如何就如何,就要考慮到外界大勢了。」
「不錯……所以杜破陣已經被迫要起事了,淮西要變天了……」
「先不要說杜破陣。」張世昭攏著手認真來講。「我問你一件事情,時不我待,不去打別人,別人可能就要來打,那假若不管什麼具體哪裡異動,只說按照自家壯大的道理黜龍幫接下來該往什麼地方打?」
「自然是江淮,但杜破陣我……」
「不是江淮,是徐州。」張世昭點出了一個地名,做了更正。
「是徐州。」李樞恍然大悟。「是徐州!」
「就是徐州。」張世昭平靜分析。「濟水流域上半截平坦,後半截稍有丘陵,土地肥沃、商貿通達,還有魯郡、琅琊的礦產做後備,基本上算是要什麼有什麼,但是地形狹長,只有北面有一條大河可以做個幫扶,那麼想要維持住穩定,必須要取下兩個地方做重要支點……一個是東面登州,這個已經拿下了,另一一個是腰腹下方的徐州,這個還沒動。取江淮,或者說取淮西,本意還是要包圍徐州。只有取了徐州,東境才算完整,才有可能發力向近畿進取,嘗試真正的推翻大魏,建立新朝。」
李樞重重頷首,卻又覺得哪裡不對。
「但徐州是這麼好取的嗎?」張世昭繼續來問,並自問自答。「不好取,甚至堪稱艱難。徐州表面上是孤懸在淮水北岸的一個重鎮,韓引弓又跑了,只有司馬正和稍微兩萬兵,以至於他現在還在招收新兵……但實際上,聖人不蠢,而且聰明過了頭,他其實比誰都清楚徐州是江都的北大門,偏偏現在又只顧著江都安樂窩,所以一旦開戰,他會立即毫無保留來支援徐州的。這意味著徐州背後有源源不斷的朝廷核心精銳,聖人帶去江都的東征精銳,都會在徐州出現,隨著聖人而去的軍中、大內高手也都會紛紛不斷。這跟東境這裡,打一個郡才遇到一個凝丹高手、成丹高手不一樣的,東境的高手去哪兒了,咱們心知肚明,一凝丹就去做官了,一成丹就搬到關西和東都去做關隴人了,魯郡大俠徐師仁不就是個最好的例子嗎?造反沒那麼簡單!」
「誠如張相公所言。」李樞長嘆一聲,順便稍有醒悟。「所以,張相公說的緩兵之陽謀,就是讓他去打徐州,我趁勢去經營淮西?」
「不是。」張世昭連連搖頭。「好的計策,是要事先考慮計策對象的……張三郎這麼聰明的人,想不到徐州的難纏?便是想不到,上來一試不行,雙手一攤,你難道能像他在歷山一般,接手過去,立即成了?便是他也該曉得,要去徐州,應該先吞淮右盟,然後進取淮南,在淮南拖住江都,吸引江都注意力,再包圍徐州,磨下來司馬二郎。」
「那事情就繞回來了。」
「沒有這回事……」張世昭搖頭以對。「既然徐州那麼難打,從大局上來說,為什麼一定要在此時對徐州硬碰硬?大魏土崩瓦解是必然,為什麼不等兩三年、三五年,使江都自潰,徐州淪為孤城?」
「你是說,先去救伍氏兄弟?阻斷漢水?」李樞誠懇求教。「請他去碰曹皇叔的底線,引曹皇叔出手?」
「怎麼可能?南陽沒法救了,最多給伍氏兄弟一個許諾,來了就是兄弟,吸納下人才罷了。」張世昭從容做答。
「伍驚風是白三娘的師兄……關係極好的。」李樞搖頭以對。「而且,若是照這般,張三郎安心在東境經營,我反而先要成他盤中餐。」
「我若是誠心給你們黜龍幫出主意,我會建議黜龍幫出登州、齊郡,過河往北,圖謀東齊故地全境的!」張世昭不緩不急,卻終於說出了自己的答案。「而張大龍頭若有擔當,何妨親率精銳北進,先與朝廷三處要害中最弱的一方,也就幽州鐵騎與河間精銳一決高低?」
李樞心中微動,仿佛被剝開了一個塞子,一時鼓動,想要噴涌什麼言語,卻又一時分辨不清自己到底要說什麼,要想什麼一般。
「你知道這個計策妙在什麼地方嗎?」張世昭也在燈下攏著手歪著頭若有所思,面含微笑。「妙在河北的確是西北南三個方向長遠最簡單的,但偏偏又不是那麼簡單的一個方向;妙在即便他成功,也恐怕要三年五載,足夠你在江河之間經營成勢了;妙在張三郎自己和所有有見識的黜龍幫東境豪傑都知道,北進恐怕是正確的……因為黜龍幫的內里本身帶著一種東齊殘餘之態,也只有重新立起來的東齊全境,有資格跟強盛了好幾百年的關隴一決雌雄,真正進取天下。」
李樞豁然開朗——這是最妙的緩兵之計,也是最堂皇的陽謀。
原因再簡單不過,北進固然是所謂大方向正確的,但也意味著北進的那個人一旦在河北獲得立足之地,就必須要捨棄濟水膏腴之地,捨棄八郡之基業的核心控制權,捨棄現在大部分的根據地。
因為大河分野,天然而然!
接下來張行敗於河北豪傑、幽州鐵騎、河間精銳之手,絕對不是一個不可能的事情。至於說,張行若能成,那也得耗費年月,而自己早就是岸上之魚,網下之鱉了,能緩一下局勢都算好的。
除此之外,李樞已經想明白自己一開始那個悸動是來自於何方了……他這些天一直在想如何說動大頭領、頭領們反對張行,而且也已經抓到脈絡,那就是張行過於嚴苛了,這些本土的大頭領、頭領們雖然權位該給的都給了,卻沒有讓自己家族獲得那種原本想像中的田宅大肆擴張、商貿大股得利、奴僕滿院滿宅。
他們的家人沒法放貸,沒法免於刑罰,而且還要交稅,他們沒有獲得像之前關西人那樣的絕對特權。
最起碼明面上沒有。
甚至連他們兵馬中的修行者都被張行想法子撈走了。
不過這些不滿,在張行歷山一戰的威望中,在對東郡、濟陰的有效統治中,在對東境的大肆開疆拓土中,包括在張行本人的出眾個人魅力、人事手段以及相關武力震懾中,是不足以醞釀出什麼足夠暴烈的東西,讓這些人公開對張三郎持反對地步的。
但是,這一回如何呢?
不需要火併,不要動粗,不要冒險,只要將張行送到河北去,隔著大河,在一個風俗、文化、氣候,包括對手截然不同的區域辛苦開拓並建立新的根基,那麼他還能對後方管束的那麼強硬嗎?自己不也躲過去了嗎?
能不能借這個稍微暗示一下諸位頭領、大頭領呢?然後在光明正大的決議中,讓一些人基於這些陰私想法偏向於推張行北上呢?再說了,北上本來就是對的啊?
真正的智者,幾句話就治好了李大龍頭的精神內耗。
雖然是暫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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