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五章 招攬(1/2)
太守府庭院中,奚陽羽正與越王李惠對飲。
「...在下早年外出遊歷時,曾在荊國一處人跡罕至的深山中夜宿,夢中見到過一種巨如大象、短鼻似豬的異獸,其牙齒形似鋸齒,說話時會將整個身子,從嘴巴里翻出來。現在想來,那可能是易經中的『彖』。彖辭為大象(彖曰),爻辭為小象(象曰),象者像也,類萬物者也...」
「『猶』乃一種已滅絕多年的珍奇異獸,膽量頗小,任何風吹草動都會將其嚇到,因此每天都要爬到樹梢四下張望,確認沒有風險,爬下樹後,還是不放心,又要再爬上樹,如此逡巡遲疑,所以世間才有『猶豫』這一說法。臣早年有幸,於周國商人手中,購得一張猶的皮革。
若殿下感興趣,等鼠疫散去後,在下就將其送到王府。」
奚陽羽風度翩翩地扇著扇子,侃侃而談,從念學講到道經,再從道經講到異獸。
李惠始終面帶微笑,時不時點頭應和幾句,「那就多謝奚司業了。
每次與奚司業交談,都能開闊眼界。要是沒有這重親王身份拖累,真想像歷屆行巡一樣,去天下各處遊歷。」
「遊歷天下好也不好,毒蟲猛獸,邪修小人,危險還是太大了些。」
奚陽羽笑道:「殿下貴為親王,遙領相州都督,督相、衛、黎、魏、洺、邢、貝七州軍事,位高權重,身份尊貴。
所謂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這類事情,還是交由手下的人去做吧。」
「司業的說法,和我府上的老先生如出一轍。」
李惠無奈苦笑了一下,「在學宮這些年,也許就是我這輩子最快活自由的日子了。」
奚陽羽聞言,眼角微微一動,卻只是微微一嘆。
李惠隨手拿起桌上的瓷酒杯,欣賞著上面的花紋,突然說道:「奚司業,您見多識廣,我在督相州軍事的時候,偶然間聽到過一個民間故事。」
「哦?」
奚陽羽笑容有些勉強,「是什麼?」
「說的是前隋年間,當時治所鄴城的總管尉遲迥,桀驁不馴,意圖裹挾鄴城百姓、士卒謀反,最後事跡敗露,鄴城遭到前隋朝廷焚毀。而鄴城百姓此後便移到了相州治理。」
李惠不緊不慢道:「這樁事疑點重重,想那尉遲迥只是區區一介總管,怎麼能說服滿城百姓與城中士卒跟他一同謀反。
而得知謀反消息的前隋朝廷,竟然選擇了焚燒全城這一最暴烈嚴酷的手段,沒有隻誅首惡。
我查過學宮與皇宮的藏書閣,裡面的典籍竟然也大多語焉不詳。」
李惠看了奚陽羽一眼,見對方仍無反應,繼續說道:「我對此頗感興趣,就讓手下再去調查一番,於相州周遭的山村中,走訪老人,聽聞了另一個版本的故事。
鄴城是當時之佛都,城中百姓都禮佛供佛。他們供的佛名為千首佛,狀如佛塔,上有一千個腦袋,上萬條手臂,似佛而非佛。
當時的尉遲迥,看到了千首佛的真身,差點陷入瘋癲,
更令他恐懼的是,除了他以外,滿城百姓沒有一個覺得,供奉這麼一尊『東西』有什麼不正常。
所以他下令放火焚燒了全城,而風雨飄搖的前隋朝廷,為了掩蓋這麼一樁妖邪異聞,也將事情說成是謀反失敗。」
說罷,李惠從懷中拿出一個貼著封魔符的石盒,輕輕放在桌上,打開後推向奚陽羽,「這就是我的手下,從那個山村中收繳到的千首佛佛像。」
只見石盒墊著的純白絲綢之中,靜靜躺著一尊圓錐形的石頭佛像,雕工拙劣,滿是風雨侵蝕痕跡,依稀能看出無數個佛首與佛手。
「同樣是件稀奇玩意兒。就當做是奚司業你那塊猶獸皮革的回禮吧。」
李惠微笑道。
奚陽羽雙眼死死盯著那尊佛像,過了片刻才將目光抽離,勉強笑道:「殿下如此厚愛,真是折煞臣了。」
「何來折煞一說,奚司業您是我念學啟蒙的老師啊,還請收下吧。」
「那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奚陽羽緩緩蓋上石盒蓋子,起身說道:「臣突然想起,還有些從學宮帶來的文書尚未處理,請容臣先行告退。」
「先生慢走。」
李惠看著奚陽羽轉身離開的背影,待到對方徹底遠離,而站在庭院角落如同木樁的護衛,點頭朝自己示意後,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和聰明人打交道,就是費勁。
剛才這番話看似平平無奇,實則李惠與奚陽羽之間的相互試探。
如今越王與太子的明爭暗鬥,已經愈發明顯,雙方都在朝堂招兵買馬,甚至將脈絡伸向軍隊、鎮撫司、學宮。
越王一直想要收服奚陽羽為己用,
奚陽羽先是提到彖,彖者,言乎象者也。是斷定凶吉的意思。奚陽羽作為學宮司業,地位超然,不想在陛下如日中天,山長還未退休的時候,涉入凶吉莫測的繼嗣之爭。
對猶獸的解釋,也是在說他的猶豫。
而越王提到自己也想像學宮行巡那樣外出遊歷,引出奚陽羽不咸不淡的勸說,剛好將話題引到奚陽羽的話語,很像是他王府上老先生們的嘮叨勸說。
這是第二次含蓄邀請。
「在學宮這些年,也許就是我這輩子最快活自由的日子」的說法,
也是在表達越王不想屈居於親王地位,想要向更幽閉深邃的皇宮邁出一步的決心。
如果是普通官僚,
李惠根本不需要花費這麼多心思,去營造氣氛,精雕細琢每一句話背後的深意,不斷地盛情邀請,將對方綁上自己戰車,
只需亮出身份與前途即可。
可對於地位超然的學宮司業,李惠也只能循序漸進,再三試探。
好在,結果還是完美的。
對話的最後,奚陽羽還是自稱了一聲「臣」。
『看來,確實像我在鎮撫司里安排的人說的那樣,奚陽羽對前隋時期,相州的千首佛感興趣。
只不過,這背後又有什麼隱情?莫非和奚陽羽從來隱而不見人的左手有關?』
李惠頓了一下,搖了搖頭,將這件事情拋在腦後。
他可沒辦法強迫一名燭霄念師說出有關身家性命的隱秘,何況哪個燭霄修士沒有點秘密了,作為上位者,沒必要弄得那麼清楚。
「奚陽羽走了?」
少女的聲音從庭院外傳來,李惠看著撇著嘴角走來的李樂菱,無奈地揉了揉眉心,「他畢竟是我們在學宮的司業,還是放尊敬些好。」
李樂菱語氣冷淡道:「城中鼠疫嚴重如斯,作為領虞國俸祿的燭霄念師,不去用念力幫忙修造病房,挖掘水道,而是在宅邸里飲酒閒談。何必太過尊敬?」
「長安朝廷沒指派他來,他啊,主要是來保護自己唯一一個女兒的。不幫忙修房造屋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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