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9章 最正確的一件事(2/2)
「會不會是假消息?」黃露問道。
黃春輝沉吟著,「不會。若是假消息,以宮中的性子,必然會令人壓制。對了,外面可有官吏和不良人呵斥那些傳消息的人?」
僕役搖頭,「買菜的老王今日回來晚了小半個時辰,便是在菜場和人說此事,沒人管。」
黃春輝緩緩站起來,「今日誰都不得出門。」
黃露說道:「老三剛出去。」
「追回來,馬上!」
僕役狂奔而去。
黃春輝閉上眼,北疆的地形就在腦海中閃過。
「拿下南歸城,向北開荒,保糧食。拿下燕北城,保牧場。北疆這盤棋,就活了。」
他伸出手,在虛空中畫了一條線,「整個北疆往前推進了一大步,利用北遼內鬥的機會,抓緊時機……往上壓。」
黃露好歹也是將門虎子,問道:「阿耶,他這般風險不小。」
「做事就有風險。」
「若是北遼因此再度南下呢?別忘了,他才將接手北疆,威信不足。」
「當那片土地每年產出無數糧食和牛羊戰馬時,北遼大舉入侵,只會引來北疆軍民的同仇敵愾。北疆窮,故而抓住土地和牧場就不會放手。」
黃春輝突然搖頭:「好一個楊玄。」
黃露說道:「阿耶,我覺著他的步子大了些。」
「你不懂。」
黃春輝說道:「楊玄掌控北疆後,為了立足,手段有些過狠了,得罪了地方豪強和長安,更是咄咄逼人,令北遼如芒在背。」
「那就是遍地敵人,阿耶你還覺著他如此正好?」
「當然。你看他把北疆往前推了一大步,獲取了無數田地和牧場。這些田地和牧場都是誰帶來的?」
「楊玄。」
「為官一方,如何才是好官?給百姓好處!
你看看那些傳聞中的好官,當地如何說的?
勸農桑,興教育,教化一方……這等政績是最多的。
你仔細琢磨,勸農桑,能給百姓帶來好處。
興教育,同樣如此。教化一方,也是如此……
天下熙熙攘攘,皆為利來利往。沒有好處,百姓憑何說你是好官?」
「阿耶,還有那等不貪腐的清官。」
「扯特娘的淡!」黃春輝譏誚的道:「官員不貪腐是什麼?是他們的本分。當一個官員不貪腐都要被大誇特夸時,這個大唐,就危險了。」
他拍拍樹幹,「還不明白?」
黃露說道:「您是說,楊玄利用兩次出擊,不但改善了北疆與北遼之間的態勢,還給北疆軍民帶來了許多好處……這是在收攏人心?」
黃春輝點頭,「若是要打開局面,他可直接拿下內州,何須去征伐一直蟄伏的潭州?他吃飽撐的?」
黃露訝然,「這人,好深的城府。」
「他城府淺薄,為父當年怎肯舉薦他?」
黃春輝欣慰的道:「北疆這個局面,就此活了。」
一個僕役過來,「阿郎,朝中召喚。」
黃春輝默然一瞬,「大郎,今日家中人不得外出。」
「是。」
黃春輝出了家門,外面停著一輛馬車。
數十騎在前後,警惕的盯著周圍。
有人拿了矮凳放在馬車邊,「黃相公,請。」
黃春輝伸手向後,握住馬韁,「老夫坐不慣馬車!」
「大膽!」
鏡台的樁子喝道……對於他們而言,黃春輝就是個過氣的臣子,此刻和一個混吃等死的百姓沒什麼區別。
「罷了!」
車簾一動,王守出現。
荒荒牽了一匹馬過來,王守上馬,「黃相公,請。」
二人策馬而行。
「陛下令朝中群臣議事,議的是北疆之事。北疆有人預謀不軌……」
黃春輝耷拉著眼皮。
王守看了他一眼,「黃相公家中兒孫不少,咱已經尋到了幾條罪證,黃相公莫要做些親者痛,仇者快的事,站穩了,站好了地兒!」
「嗯!」
「要保重才是。」
這話,威脅之意十足。
你老了,自家不要命不打緊,兒孫的命要不要?
黃春輝點頭,「嗯!」
朝中正在批判楊玄和北疆。
皇帝沒來。
一個臣子口沫橫飛的在衝著大伙兒噴口水,「楊逆本是獵戶出身,是陛下仁慈,給了他出仕的機會,給了他步步升遷的機會。
可此獠狼子野心,早就心懷不軌。
看看他在北疆幹了些什麼?打壓良善,倒行逆施。
不經長安點頭就擅自攻伐,若是北遼大舉進攻……誰的錯?」
他喋喋不休的說了許久,直至黃春輝進來。
「老夫,說完了。」
國丈看了鄭琦一眼。
皇帝震怒,派人去查羅才,可查不到半點可疑。
但北疆那邊的捷報在長安引發了轟動,楊玄的名聲一下就變好了。
如何應對?
南疆捷報這個主意沒法繼續下去了,弄出來就是東施效顰。
王守提及了黃春輝。
唯有黃春輝能壓下楊玄的威風。
只需黃春輝說一句,就頂得上這群臣子討伐楊玄半年。
皇帝點頭,王守帶著人去辦事兒。
此刻,王守站在門外。
看著鄭琦起身,說道:「楊逆不奉詔,形同於叛逆。此次更是不奏報便出兵,黃相公以為如何?」
王守站在那裡,嘴角微微翹起。
他的人正在外面搜羅王春輝的兒孫,只需弄到一人,就能逼迫這條老狗就範。
一個樁子急匆匆的趕來,附耳說道:「黃春輝的兒孫都在家中,無一人出門!」
王守瞳孔一縮,隨即冷笑,「咱已經和他說了,此次但凡敢逆了陛下之意,回頭就搜羅罪名弄他的兒孫。他可敢!?」
他笑的愜意,看著黃春輝走過去。
佝僂著脊背,不時乾咳幾聲。
黃春輝面對群臣。
左相破天荒的對這位老友微微搖頭。
暗示他,暫且沉默。
黃春輝耷拉著眼皮。
「人一輩子要做許多事,你往前走,再回頭看,對之前做的事多會後悔。
心想,我若是如此會更好,若是如此會避開那個錯處……
人老了,坐在家中庭院裡,手中捧著一杯茶,想著自己一生經歷之事,不住的唏噓,不住的懊悔……老夫也不能免俗,在家中也是如此。」
這些重臣大多年歲不小了,都露出了會心的笑容。
這話中,帶著妥協之意。
國丈看了一眼殿外的王守,第一次對這條皇帝圈養的瘋狗露出了笑臉。
幹得好!
黃春輝開口攻擊楊玄,北疆軍民便會動搖信念,隨後長安再度施壓,北疆就亂了,楊玄,將會成為喪家之犬!
大事定矣……鄭琦目露異彩,雙拳緊握。
黃春輝乾咳一聲,喘息了幾下。
抬頭。
耷拉著的眼皮子猛地睜開。
「老夫盤點了自己的一生,大多事都有缺憾,為此唏噓不已,乃至於懊惱不已。
有人說,舉薦楊玄是老夫此生所犯下最大的過錯。
老夫想了許久,來的路上還在想。正好有人想讓老夫說,此事是老夫錯了!
可老夫捫心自問,真的錯了?
不!老夫做的最正確的一件事,最令老夫欣慰之事,便是舉薦楊玄為節度副使。
此生,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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