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2章 去法國嗎(2/2)
「我明白,稚生,所以我想通了,我不能一直抱著遺憾和愧疚的想法度過我的餘生,我已經這麼老了,我好不容易遇見了你們,我的孩子們。」上杉越看著繪梨衣新娘的打扮,「或許,我這種人也擁有幸福的權利吧。」
「您會過上幸福的人生,機票已經訂好了,過幾天我們就一起去法國。」源稚生說。
「稚生,我很想和你們一起去法國,這是我們說好的,我很喜歡那個自由浪漫的國家,我不知道今天的法國已經變成了什麼樣,我很好奇,賣防曬油麼?不錯的工作,和你們一起在法國生活我一定很開心,我從小在那裡長大,我的媽媽也生活在法國。」上杉越低聲說,他忽然搖了搖頭,「但是很抱歉,這一次我可能要食言了,還是把我的票退了吧。」
源稚生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等待著,因為他知道上杉越一定還有話要說。
短暫的沉默後,上杉越忽然嘆了口氣,他從和服的外套里掏出一沓厚厚的文件袋:「我的身體……已經不行了。」
「這是我的體檢報告,近十年的,我其實很討厭檢查身體,蛋我每年都會定時去醫院做報告,因為我是個懦夫,懦夫都是怕死的,我想知道我死亡的時刻。」上杉越露出苦澀的笑,「所有人都以為『皇』是多麼了不起的怪物,它給予高速的恢復能力,但『皇血』其實也有缺陷的,踏無法逆轉已經衰老的細胞,也無法控制已經病變的疾病,不論『皇』有多強,都無法抵禦死亡這種東西,我沒有昂熱那樣復仇的執念,如果早一點遇到你們,或許我還能活的更久一點,但我已經太老了,活了這麼久,我不再是年輕時的至尊,我只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怪物。」
上杉越把那沓厚厚的文件遞到源稚生的手裡,源稚生翻越那幾份體檢報告,就像上杉越說的,從2002年到2012年,近五年的時間,他每年都去做體檢。
這幾份報告給出的診斷十分詳細,就算不怎麼涉足醫療領域,但凡有點醫學常識的人都能很輕易的看懂,源稚生一頁頁的翻閱體檢報告,越到後面,紅色註明的部分就越多,很有規律的逐年遞增,這些都是會威脅到生命的疾病或是症狀,直到源稚生翻到最後一頁,紅色的文字已經幾乎涵蓋了黑色的字,需要治療或是用藥的事項多達一百一十四個。
如果這些病的一小部分放在某個普通人身上,他的葬禮早就已經舉報了,體檢報告顯示,上杉越的肌體器官每年都以遞增的速度衰減,他的心血管上遍布增生物,大腦的血管中有超過三十個大小不一的結節,腦垂體幾乎要壓迫視覺神經和運動神經,換句話說,哪怕上杉越今天夜裡就突發腦梗、中風、腦溢血、青光眼失明甚至直接猝死也一點都不意外,他身上的這些病症已經夠一個普通人死上十次了,而從體檢報告的情況推斷的,這些症狀,從比十年前更久遠的時間就已經存在了……可上杉越依然看似「正常」的活著,如此看來,「皇」的確是不得了的怪物。
每個拜訪過拉麵攤的食客都曾感嘆,越師傅是個風趣健談又身體硬朗的老人,說不定能活到一百歲高齡,但只有上杉越知道,他這副強大的身軀的內部,早已千瘡百孔。
「不只是十年,是三十年……」上杉越深深嘆了口氣,「這些症狀從三十年前就開始了,以前的報告太久了紙都已經爛了,近十年的有電子檔,我可以無數次列印。」
「所以這是逃不掉的,現在的科技這麼發達,我連逃避死亡這種念頭都做不到,我早就該死了,或許是去年,或許是五年前,或許是再早一些的三十年前。」上杉越不假掩飾地說,「這三十年我拒絕了所有的醫生,他們有的人試圖拯救我,有的人趁我早點準備我的追悼會,而我則是繼續賣我的拉麵,一次治療和化驗都沒做過,『皇血』支撐著我拖著這副已經從根部爛透了的身體苟延殘喘存活到今天,在東京的災難中我感覺我發揮了最後的餘熱,現在我的身體大概已經更破敗不堪了。」
「每個晚上,都不知道自己第二天能不能醒來,這種感覺無疑是痛苦的,但我不捨得死去,因為我怕死,因為我有執念,我唯一留在世界上的念想就是我的母親,我想去法國看看和母親一起走過的街道,我想去那間修道院,不知道那裡還有沒有人記得陳嬤嬤。」上杉越搖搖頭,「但我又不敢去,因為我害怕現在的法國已經變得我不認識,我怕那間修道院已經拆了,我怕這個世界上只有我一個人記得陳嬤嬤。」
「你知道麼,稚生,人的大腦真的是很可怕的東西,一個人留在世界上最深刻的痕跡就是在別人的記憶里,如果一個人被所有人遺忘,他就像是從不存在過一樣。」上杉越的聲音居然透著微微的恐懼,「我害怕啊,稚生,我害怕這個世界上只剩我一個人記得陳嬤嬤,很多時候我會夢見在母親的學堂,她露出溫暖的微笑為我們講課,她是那麼溫柔那麼受人喜歡,我還能背的出她教給我的第一篇獻詞……但我已經記不清她的模樣了。」
「所以我害怕的不得了,我怕我去了法國,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人認識陳嬤嬤,她存在過的痕跡全都消失了,她就好像是我幻想里的人,但我知道她不是虛構的,她是我的母親啊!」上杉越的情緒有些失控了,「那樣我會有多絕望,我一定會失去全部生的希望,可如果就連我都死了,我的母親就會被所有人遺忘,她存在這個世界上的一切都變成虛無,所以我怎麼敢去法國?我怎麼敢死呢?整整六十四年……我渾渾噩噩活了六十四年,這可是曾經我活在世界上,唯一的念想。」
「嘿,稚生,你說我是不是個徹頭徹尾的懦夫。」上杉越的眼眶微紅。
「我無法判斷。」源稚生想了想,「這個世界太複雜了,有的人一生紙醉金迷,但有的人艱難存活,就已經需要莫大的勇氣了。」
「所以別帶我去法國了,我說真的,別離是難過的,就讓我死在日本吧,能夠見證繪梨衣的幸福,我已經很滿足了。」上杉越輕聲說,「稚生你和稚女也有了歸宿,櫻和小暮都是好姑娘,我都和滿意,稚生你是兄長,你要為弟弟做好榜樣,好好對待愛你們的女孩,不要辜負她們,希望你們的婚禮和繪梨衣的一樣精彩。」
「那還要您親自見證。」源稚生說,「櫻沒有父母,我們的婚禮沒有長輩的祝福可不行。」
「唉,稚生,我不是已經告訴你……」上杉越話音未落,就被源稚生打斷。
「票我是不會退的,至於您要不要和我們一起法國,您看完這些之後,再自行判斷吧。」源稚生說著,也從懷裡掏出幾張紙,遞給上杉越手裡。
這同樣也是一份體檢報告,甚至檢查的項目比上杉越自己的做的更加詳細,體檢顯示的日期就是最近,而這份報告的檢測者,正是上杉越本人。
上杉越的目光一條條看那些檢測的項目,來回掃視了好幾遍,他的瞳孔因為不可置信而逐漸瞪大,他緩慢的翻動第二張紙、第三張紙,每翻閱一次嘴裡就會不由自主喃喃一聲:「這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