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四、往事(2/2)
伴隨著那一道真言,諸色斑斕、帶著濃濃血腥味、香火味的氣息從各家各戶窗洞中奔涌而出,盡投向了廢墟中的徐謙!
——
一間築土屋內。
土炕下的柴火燒得很旺。
整間屋子內還算暖和。
炕上鋪著厚厚的被褥,老者從被子裡僅露出一顆形容枯槁、毛髮稀疏的頭顱,他用力喘著氣,每一次呼吸都是用盡了全力。
土炕下,幾個中年人圍坐著。
他們不知熬了幾個夜晚,每個人都有濃重的黑眼圈,眼睛上遍布紅血絲。
沒人願意開口說話。
都在等著土炕上的老者呼吸聲停止。
有時候,活著對人反而是一種折磨。
「赫——哧——」
「赫——哧——」
像是拉動破風箱的聲音,在屋裡單調地重複著。
不知過了多久,如此勉強的呼吸聲稍稍平息,一個混雜著濃重痰意的聲音從老人口中傳出:「扶我……扶我起來……」
土炕下圍坐的幾個兒子紛紛看向老者。
長子一腳踩上土灶,挨近了床頭,皺著眉道:「爹,您好好躺著吧,多休息,莫要再折騰哩……」
「亥母娘娘相……不能被帶走啊——」老人根本不在乎長子所言,自顧自絮語起來,「你們不知道,我的父親以前,就是、是這亥母娘娘廟的廟祝……」
「我跟著爹,親眼見到了亥母娘娘相是怎麼造起來的。」
「那神像的腦袋,用了阿翠姑姑的頭……」
「身子是勇姑父的身子……」
「阿翠姑姑生得美,嫁給了勇姑父,他倆生活好著哩……後來,咱們鎮子上,來了那些紅衣服、雞冠子帽的僧人。」
「領頭的那個老僧,住進了勇姑父他們家。」
「第二天,他們一家……嗚嗚嗚嗚……都死啦,都死啦……」
「老禿驢不是好人,禿驢個個都不是好人吶!」
「爹把勇姑父、阿翠姑姑一起安葬了,從那以後,咱們這個鎮子,就隔三差五地死人,掉河裡淹死,在茅廁里被掏了腸子,睡覺半夜起來自己吊了頸子……
鎮子上有詭啊!
勇姑父他們夫妻氣不平!」
「再到後來,那伙僧人又來了。
他們知道鎮子上有詭,他們也害怕了。
那老僧就出了個法子。
他說,勇姑父死在翠姑姑前頭,翠姑姑沒了念想,自個兒一頭撞死了,也就積了一口怨憤在她身上。
她因此變作了詭。
這麼一來,想要讓她不發作,不徹底復甦,就得使個法子吊住她,給她點念想……
他的法子就是咱們整個鎮子,日夜供奉勇姑父他們夫妻,這樣能叫勇姑父慢慢生出一絲活氣兒,變成神仙。
為了叫村民信服這神仙,我們就把勇姑父他們夫妻挖了出來。
倆人還跟活著的時候一樣,身子該是什麼樣,就是什麼樣,沒有一點腐壞的跡象!
爹把翠姑姑的頭塑成了女子面的亥母娘娘,讓她看著自己的身子——她的身子,就用了姑父的身體塑化成的……」
「這法子真有用啊……」
「可切莫叫姑父和姑姑分開!」
床上的老者用盡了所有力氣,耗費了一炷香的時間,終於斷續說完這些話。
這是他最後的迴光返照。
話語說完,留下叮囑以後,他便徹底閉上了眼睛,停止了呼吸。
土炕下,幾個兒子跪成一圈,嚎哭起來。
此時,一個聲音投入了屋內:「咄!」
滾滾血氣、香火氣、清涼性魂氣被從地上幾個中年人身上剝離,盡數投向了窗外。
幾個中年男人尤在不斷嚎哭,不斷叩拜著。
只是,他們的皮膚變得青黑。
他們身上,散發出陣陣屍臭。
像是大夏天裡停在正堂中一個多月的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