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青面鬼(2/2)
莊成賢自矜的抬起茶杯,喝了一小口,氣定神閒的說道,「我們到這裡來之前,將軍大人就調閱過三城七鄉那些案件的卷宗。
幾位師傅所看的,是那捲宗之中關於仵作驗屍的部分,好讓幾位師傅通過殺傷痕跡,反推青面鬼的手段,心裡有個數。
而我在拳術上沒有什麼眼力,只好跟將軍府上幾位幕僚著眼於其他地方,其中就有一些情況,非常值得注意。
譬如說,青面鬼作案的第一年裡,除了殺了那些大商人之外,還殺了大王鄉的李跛子、柳樹鄉的黃婆等人。
這些小人物的影響力跟那些大商人比起來,自然是九牛一毛,不值一提,他們只不過是做了些諸如餓死老母、打殘妻子、毒啞兒媳、拐騙幾個外來孤女到青樓去的小事情。
無論是專門的殺手還是那些有大逆之心的亂黨,都不可能在這些小人物身上投注多少目光,可是青面鬼偏偏一一找上門,把這三城七鄉間,有惡名為人所知的,全都殺了。」
李飄零聽了這話,心下頗覺荒誕,笑道:「連老婆子和殘廢都殺,難不成這世上還真有不分大小、專門這樣行俠仗義的人物?」
李飄零和莊成賢一同大笑起來,就連南北兩邊坐著的拳師,也忍不住露出笑容。
沒辦法,這個假設實在是太好笑了些。
就算是前些年廣東俠名最盛的黃飛鴻,醫武雙絕,凌空一瞬,連踢七腳,每腳都能開碑裂石,何等驚人的腿功,他也最多只能做到潔身自好,不跟那些賣大煙的來往罷了。
要說他突然沿街找上門,把那些奸商、惡棍、老虔婆全殺了,那旁人一定不會再稱頌他的名聲,只會認為他是犯了瘋病。
這個年頭,山上山下海內海外,作惡的人滿地都是,買賣煙土,甚至是如今滿清政府已經認可的合法生意。
要把那些該死的人都殺了,那得砍折多少把刀?除非是翻天覆地,再造乾坤,否則又怎麼可能呢?
生在大清,長在大清的人,連敢生出這種念頭的,都是少之又少,會直接把這種事付諸實施,還一干就是三年的,除非是瘋了,再沒有第二個解釋。
可是莊成賢笑過之後,臉色突然一沉,道:「但咱們這一次要對付的,很可能就是個真的瘋人。」
他這臉色一變,其餘三人的笑容,也漸漸收斂起來。
桌面上沉默了一會兒,坐在北邊的那個光頭老人才開口:「那這個青面鬼的年紀肯定不大。」
「確實。」
莊成賢點頭,「將軍府那幾位幕僚也是這麼分析的,還有一些地方可以作為佐證,比如說,在他刺殺河陽縣令之後,河陽縣令調集的那一批洋槍,曾經被竊走了幾支。
後來他犯案的時候,就有幾例是直接用洋槍把目標打死的。」
青面鬼的功夫不弱,但老一輩的拳師對洋槍都是很排斥的,這是一種根深蒂固的思維,老一輩裡面幾乎不會有例外。
就像當年鬧義和團的時候,義和團里,有時候繳獲洋槍,那些大拳師是絕對不肯去碰的,甚至一些青壯年都認為這東西是西洋妖怪的東西,不該留著,只有極少數年輕人肯用。
莊成賢又說道:「另外,那些洋槍配的彈藥不多,青面鬼用完之後,後來出手,就再也沒有動過槍,他應該是沒有能夠弄到彈藥的渠道,也就是說他身邊不會有什麼複雜的組織支持。」
南邊坐著的那位皮膚黝黑身材高壯的漢子,這時接話道:「可是從仵作驗屍結果看,這個青面鬼的功夫是有很大進步的。
到了今年之後才好像陷入瓶頸,沒有再能使出更高明的手段。如果是一個年輕人的話,要有這樣的進步,身邊必定有師傅隨時指導。」
這個漢子有些北方口音,乃是當年從北方到廣州來開館授徒,闖下了一番不小威名的「鐵趾火龍」王雄傑。
廣州人都知道他在功夫方面眼光毒辣,從驗屍報告推出來的結果,應不會有錯。
莊成賢贊道:「王師傅與將軍大人英雄所見略同。青面鬼身邊必有師長,但是這個師長在青面鬼幾次陷危時,都沒有一點現身的跡象。
很大的可能是一個身手已經退步,只有見識眼力還在的老拳師。只要剷除了青面鬼,一個老東西不足為慮。」
北邊的光頭老人也捧起茶盞來,那在常人手中大小適宜的茶盞,在他那一雙布滿老繭的手掌里,顯得分外袖珍。
「一個有青春、有天分、有想法,可惜有幾分瘋癲的年輕人。」
他只一口便將滾燙的茶咽了下去,嘴巴開合之間,一股股熱氣往外噴,聲音里混著一種攝人心魄的沉雄。
「那我們就等著吧,這個青面鬼,三天之內必來,來了之後就讓他知道,活在這個世上,該做什麼樣的人,行什麼樣的事。
走上了錯路,是要粉身碎骨的。」
咔!
那陶瓷茶盞被光頭老人似乎不經意的手掌一攏,就碾成了一捧芝麻大小的碎屑,從大手裡漏出來,撒在了桌子上。
空手碾碎陶瓷不難,但只發出這麼一聲輕響,而且碾得這麼細,那是說明拳法里的一點燥氣也沒有了,可不是普通拳師所能企及的水準。
李飄零眼神一凝,心中暗道:朱長壽這老東西,成名少說也有三十多年了吧,體力早就該走下坡路了,怎麼好像功夫還更顯精純。納蘭將軍許給他的紅利,恐怕要比給我的多出不少。
李飄零轉頭時,王雄傑剛好也收回了目光,兩個人對視一眼,臉上的表情、眼神如出一轍。
莊成賢的心思,這時候倒是要比他們兩個高興一些。
朱長壽本事越高,他這趟行動越有保障。
那青面鬼每次動手,都是直襲首腦,莊成賢來負責這件事情,說是受將軍重用,其實也擔當著誘餌這個身份。
不過除了朱長壽之外,真正讓莊成賢安心的,還是正散布在這座大宅院各處巡邏的那三十名精兵。
眾所周知,綠營和八旗早就已經是空架子、紙老虎,廣州將軍號稱能節制全廣東的兵權,但除了手底下數量能唬人之外,論起真正的廝殺來,同等人數,只怕還比不上當年義和團的人。
廣州將軍自己自然也清楚這一點,他為了身家性命,在手底下另有一批精兵好生養著、練著。
這三十人,就是從那裡面調出來的,全是從西式學堂里學出來的人物,素質極高,更難得的是對廣州將軍忠心耿耿,燒殺搶掠,令行禁止。
他們這回所配備的洋槍,更是廣州將軍今年才從美國人手上買來的好東西。
幾年前美國人跟西班牙人打仗,在槍械上吃了虧,苦心孤詣,才造出這一批新槍來,威力比以前的舊式洋槍還要大,一把槍不算彈藥,就要五十兩銀子。
開槍試射,五十步開外,猶能洞穿裹三層牛皮的寸厚木靶。
更關鍵的是這種槍設計新穎,沒訓練過的人,連怎麼開槍都不知道,也不擔心被那青面鬼搶過去,反對自己這邊造成威脅。
莊成賢摸了摸下巴上長而細的鬍鬚,志得意滿的呷了口茶。
萬事俱備,只等那青面鬼上鉤了。
………………
大宅院裡燈火依舊。
東南角黑黝黝的院牆之外,不知道什麼時候,探出一個戴著青黑色面具的腦袋,冷冷的凝視著這座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