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七章 敬神如神在(2/2)
方臘又道:「可他們就是在世的神魔,鼎盛時誰敢不從,何必祭天,又有誰當得起他們一拜?」
石寶被問的一滯,雖說當下答不出來,但他也不覺得真有什麼回應世人的神佛,反而心中多出一點荒謬的感覺。
『咱們那些安撫百姓,煽動民心的手段,都是教主從道佛典籍裡邊摘出來的段落,拼湊而成,這麼多年下來,教主不會把自己也騙了吧?』
他看向方臘,這時心態有些不同,猛然注意到了一些之前不曾細想的地方。
方臘的袖口,居然有些磨損的痕跡,身上那件白袍,有幾個縫合的地方,竟然還露出了線頭。
遙想當年,教主背地裡謀劃造反,自立為王,表面上跟官府往來,出則綾羅綢緞,寶馬香車,駕鷹鬥狗,入則僕從成群,薰香沐浴,何曾有這麼簡樸的時候?
就算是偶爾去見那些貧苦百姓,也就是嘴上體恤體恤而已,不過是為了等真正起事的時候,能有更多人追隨。
教主這是怎麼了?
石寶心中有些擔憂,脫口而出:「教主你的《寶日月運化心經》,最近是不是?」
「你擔心我走火入魔。」
方臘轉過身來,面上一笑,「卻是相反,我這幾年屢有開悟,遠勝當年,你們的修行常常受我指點,難道察覺不出來?」
石寶一想,確實如此,教主不但修行上的境界愈發高遠,經營勢力的本領,也比當初更加玄妙。
那年他們從睦州清溪一路逃到青州,隱姓埋名,都以為這輩子也就這樣了,沒想到短短數年,方臘居然又經營起二十八寨,手底下的兵馬,比當年在睦州的時候還要可靠。
「你不用害怕,我現在確實信神,但也不是信什麼千佛群仙,我只是在當年大難不死後,深思苦想,慢慢明白了一些道理。」
方臘說道,「我在睦州的時候,道君皇帝昏聵,天下百姓苦他久矣。我看出民心可用,順勢而為,有悲苦的人就安撫他們,有熱血的人就激勵他們,果然短短時間裡建起好大勢力。」
「可後來我是為什麼會敗呢?」
石寶說不成話,他今天已經好幾次無法回答了。
當年他們在睦州行事何等隱蔽,那時候,睦州有反心的人已經到處都是,實在想破腦子也想不明白,皇帝怎麼就指揮的那麼准,讓一群道官突襲方家。
這個困擾多年的問題重新被提起,石寶忍不住念叨:「是啊,到底是為什麼呢?」
方臘繼續說道:「那一敗,我苦心拉攏的好兄弟們死傷慘重,神箭龐萬春,寶光和尚鄧元覺,術士鄭魔君,司行方老弟,包道乙包兄,都陸續死在圍剿之中,我侄兒方傑勇冠群倫,連番突圍,重傷之後被陳希真所殺。」
「我被王老志的火龍灶鼎大法重創,我兒方天定,最後假冒成我,引開追兵,被他們練成飛灰。」
隨著字字句句傳入耳中,石寶不禁回想起當初一幕幕血色塗抹的情景,等到方臘逃到青州的時候,身邊已經只剩下石寶、王寅和厲天閏三個人,三人也都是重傷在身。
「我想了兩年,才想到一個關鍵。當年我們商量著舉事,我曾經提出一條計謀,等到舉起反旗之後,可以在各地派人放火,燒掉那些老百姓的屋子,逼他們不得不跟我們一起行動。」
「附近六州本來就盛產木材,到時候幾百萬人,都不得不成為我們的羽翼,追隨我們行動。」
方臘說到這裡,閉目長嘆,「就在我提出這條毒計當天晚上,道官破門,我方家世代累積的家業,先付之一炬。」
石寶倒退了一步,毛骨悚然。
「世間真的有神啊!那就是天道,是因果,如果只是小善小惡,個人作為,或許可以逃過神的目光,但越是做大事的,越逃不過這種因果。」
「大儒文豪,所行不端,必被後世萬人所指。王朝君主,昏聵無能,縱然再大疆域,也將迎來崩毀。」
方臘眼中有清亮得讓人無所遁形的神采,看著石寶,緩緩說道,「天下義軍頭領,那是多大的事情!你若用毒計候著那些義軍頭領,日後也必被歹毒之人所噬。你是我的兄弟,我不會讓你淪落到那樣的境地。」
石寶的野心,被莫名的慌張所擾亂,但到底是經過大風大浪的,咽了口唾沫,便勉強鎮定下來,還有些不甘的問道:「若是這樣說,那我們經營青州還有什麼用處?」
他憤憤道,「等梁山的人大搖大擺跳到我們面前,在千佛窟叫我們一起去會面,我們就什麼都不做嗎?」
「當然不是!」
方臘平和而果決的說道,「現在的我,不用毒計,不害無辜,問心無愧,現在的我,功法大成,寶日月運化無窮,現在我青州勢力再興,皇帝還是殘暴,世間反心又起。」
他聲音放得很慢很慢,字字都清晰得讓人不敢或忘,「神,這回也不會來阻礙我!」
山峰周圍,雲海翻湧。
天上朦朦朧朧的太陽,變得格外的清晰,雲層裂開一線。
有最強烈、最明亮的光,落在山峰之上,照在方臘身上,那件簡樸破損的白袍,再也看不出任何瑕疵。
昊天宮裡修煉的人們,都察覺到異樣,紛紛來到殿外,向著那道光芒行禮,他們身上的元氣暖融融的,就在這轉瞬之間,修為又更醇厚了些許。
石寶心弦震顫,微微弓下了腰背,以比往日任何一次都更加虔誠的目光,看著面前他所追隨的人。
「你們去千佛窟,備好座位,安排好糧食飲水,粗茶粗酒、山間瓜果也無妨,只要讓他們能填一填肚子,也算是為他們接風洗塵了。」
方臘俯瞰南邊,那座駝峰裡面的石窟千佛,不乏造像精奇、宏偉者,都被他垂下的眼眸平靜觀賞著,仿佛那只是一些天然生成的石頭。
他看諸佛菩薩的造像,跟路邊任何一株可喜的青草野花,都沒有區別。
敬神如神在,佛像等微塵。
「梁山此舉,深得我心。」
「等那些初舉反旗的志士豪傑們,都來到這裡,我會告訴他們,孰為強者,孰為勝者,誰,才是能夠收服他們,葬送這個腐舊王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