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天何處,墜長鯨(2/2)
在范不愁的心目中,那艘船就是他自己的一個縮影,要不擇手段,要出人頭地,要把想要的都霸占過來。
浮沉在波濤之上的輪船,看似有隨波逐流的輕忽,可是從追求新大陸的大航海時代開始,鋼鐵的大船,同樣也代表著撞碎別人的守護,掠奪不屬於自己的東西的野蠻。
這樣的意志容納在拳法之中,使得這浮過氣流的一拳,在撞入關洛陽的掌心時,才爆發出野蠻如大船撞角的力量。
一擊之下,關洛陽的身子猛然向後崩退,箭射般劃退出去三米開外。
范不愁的身體,則向後撞彎了鐵梯,砸的那巨大水箱都發出一聲悶響。
他咬牙怒哼了一聲,順勢往下一坐,整個彎曲的鐵梯,被他坐得再度發出劇烈形變的響動,連接著水箱的上面那一段,都已經歪曲翹起。
鐵梯、水箱的反作用力,回饋到范不愁身上,隨著他擺臂上揚的動作,助力擺出了一個威風赫赫的拳架子,硬生生架住了關洛陽捲土重來的一記炮拳。
這個拳架子,本來是太祖長拳里的一式樁功,是取自宋太祖高坐金鑾殿,威風蓋世,鎮壓文武的意思。
中國明朝的古書裡面就有提到,古今拳法,宋太祖有三十二勢長拳。
這路古老的拳法意境,在古代人手上,多半只能是故弄玄虛的吹捧,可是在擁有真靈機械的這個時代,心意確實能夠展現於現實。
范不愁拿皇帝坐金鑾的根基,融合到他跨海長鯨的拳力裡面,穩得像是一頭真正的深海大鯨,雄踞在此。
「關洛陽,你翻不了天!」
交手之前,范不愁絕不肯親自犯險,但真正交上手之後,他非要表現出最強硬的姿態,不肯讓自己有半點軟弱展露出來。
他的拳頭髮出如汽笛一般的聲響,居然越打越大氣,每一拳都是舒展浮動於氣流之中,等到與關洛陽的肢體接實之時,狂暴的拳力才一股腦的湧出去。
這個老東西沒有嗑藥,臉上卻也漸漸發紅髮紫,容光煥發,單靠自身情緒的刺激,就挖掘出了潛能,打出愈發勇猛的拳功。
可是他這種可怕的情緒,沸騰的情緒,並非來自憤怒,而是來自——恐懼。
這幾年裡,范不愁看似修身養性,玩弄根雕,情緒深沉內斂,實際上就是因為,他越來越能感覺到自己的衰老。
在他的兒子成長起來,在他曾經信任的手下處於盛年的時候,他自己的皮膚卻好像一年比一年鬆弛,聲音也不似過去那樣清、那樣亮,他甚至時常會感到有些胃口不佳。
有時候,看著自己碗底吃不下去的剩湯,他都會陷入不能直言的恐慌。
因此,范不愁愈發忌憚自己那些干將,甚至嫉妒他們,他寄希望於用藥物保養,叫他們做人體實驗,可是藥物還一無所成,只好研究真靈科技,希望從中尋求長生的辦法。
明知道劉驚堂就是武術上的大行家,對真靈電能的操控,非常人所能及,范不愁卻不敢向他請教,寧肯多繞彎子,從外面重金求來保養心意,延壽養生的法子。
可是今夜,他偏偏被一個更該去嫉妒的,又年輕又健康又強大的人,逼到不得不自己出手交戰。
他每打出一拳,都感覺自己以前好不容易保養收藏的一份活力,被燃燒起來、消耗出去,心裡的嫉妒和仇恨就多一分,心裡的恐懼就多十分。
「你翻不了天!!」
范不愁再度強調著喊出這一句,身子震盪而起,邁步向前。
水箱的凹陷和變形的鐵梯,居然已經燙得微微發紅。
這個西南的罪魁禍首,臉上紫意蒸騰的老惡徒,幾乎打出了一艘燃燒起來的輪船的氣勢。
汽笛聲響亮到傳下了三百米高的摩天大廈,甚至傳到周邊街區。
關洛陽身上的襯衣在風裡啪啪響動,襯衣之下,遍布著青銅色的光紋,延伸至脖頸,對稱於額頭與臉頰。
「翻天?!」
他直面燃燒的輪船,左掌按在右側大臂,右手一掌狂推出去。
「你知道什麼是天嗎?」
拳掌相處的頃刻間,好似有青蒙蒙的神駿影像,在關洛陽背後振翅而起。
范不愁感覺自己的精神視野,忽然被強行拉扯著飛快上升。
他在一恍惚之中回過神來的時候,才發現並不僅是精神上的錯妄,他是真的在剛才拳掌接觸的剎那中,被對方一掌一翻,拋上了半空。
不可遏制的失衡,讓范不愁的身體在高空中旋轉,腳向上,頭在下。
黑暗的夜幕變成了大地,而這片天台,這天台周圍更遙遠的千家萬戶的燈光,變成了天!
關洛陽的身影騰空一牽。
范不愁感覺到了自己的身體突然沉重加速,砸了下去。
百物借勢,上窮碧落。
下黃泉!
轟隆——
范不愁的身體砸入了天台,上半身砸穿了混凝土,腰部卡在鋼筋的洞窟之中,雙腿僵直了一下,便即垂落。
剛才那一聲與他的碰撞重疊在一起的巨響,是陶朱大廈下面的爆炸聲,傳了上來。
濃煙滾滾向上飄動,天台這裡都能看見。
已經逃到了更下層的那些人,遇到了新的阻殺者。
天台上,關洛陽的手掐住了范敏之的脖子。
「不!不要、我能幫……」
「你已經成年了。」
關洛陽手上發力一折,「下地獄去贖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