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佛臨(2/2)
那一瞬間,化作煌煌大日的古神金烏,綻放的光芒,涌動的日冕。
完全停滯了。
就好像被強制摁下了暫停鍵,定格在空中。
然後,一寸一寸失去形體。
從最邊緣的日冕開始,沒有任何預兆地突兀地消失了。
緊接著是金紅的日輪,日輪中蜷縮的本體,鮮艷的羽毛,斑駁的身軀,頂天立地的骨架,丘壑遍布的臟腑……
一樣接著一樣,失去了形體。
而在地上赤足老僧的眼中,江南與金烏所在的一片天地,徹底化作一片漆黑。
令人心神不安的事,正在其中發生著。
這時,年輕的僧人突然露出迷茫之色。
「誒,那是什麼東西?」
話音落下,整個天地再恢復清明,但天地之間,已只存在了江南的身影。
他站在高空之中,臉色略顯疲憊。
顯然,即便有著五千年的道行,要施展「斡旋造化」,也顯得有些吃力了。
不過,效果拔群。
甚至在方才的施展中,他隱隱察覺到了另外一種用法。
一種讓他想一想就都毛孔直豎的用法。
這個時候,山門口的赤足老僧已經踏空而來,行至江南身旁。
而江南方才也是有所察覺,這赤足老僧隱隱有護佑他的架勢。
所以即便對方是佛門中人,他心頭也沒有什麼惡感。
事實上,在九常寺叛逃,金光寺挑起佛門大旗以後,江南與佛門恩怨,便早已經不是那麼不可調和了。
特別是如此天帝復甦,威脅甚大的時候。
大多數人道修者,都暫時放下了彼此的恩怨。
於是,江南拱手道:「方才多謝大師護佑了,不過金烏已死,便不勞煩大師了。」
隨口而出,也客套話了,算是為今日之事拉下帷幕。
但正當江南準備離開之時,那赤足老僧如枯老樹皮一般的上額,卻皺得老深了。
他的聲音中帶著三分疑惑,七分茫然,
「鎮西王,老僧只是受十方上人之託,放您進入佛門聖地之中。」
「也確實受了普芮菩薩託付,在危難之時出手保您平安。」
頓了頓,赤足老僧直勾勾地盯著江南,聲音有些怪異,
「但您方才說的金烏……是為何物?」
「妖物?」
「異獸?」
「還是其它什麼的存在?老僧從未聽聞過此物名頭。」
那一瞬間,江南的表情凝固在臉上,渾身僵硬。
他強擠出一絲笑容,「大師,莫要戲耍在下了。」
於是,赤足老僧的眉頭,皺得更深了,「鎮西王,老僧……當真聽不明白您在說什麼。」
江南,緩緩打出一個問號。
良久後,他深吸了一口氣,「大師,在您看來——我從聖山出來以後,在做什麼?」
赤足老僧回道:「您從聖山出來以後,便一直停在這兒。」
「老僧便是來提醒您——鎮西王若是在聖山中找到了想要的東西,還是速速離去得好。」
「畢竟,這西域萬千香火徒,大都是不待見您的。」
聞言,江南沉默半晌,拱手告辭後,轉身而去,身化流光,掠過天穹。
獵獵罡風之中,他的表情相當凝重。
金烏死了,死在他手中。
這是無可辯駁的事實。
而金烏的死,也的確是在赤足老僧的見證下,落下帷幕。
即便他看不到「斡旋造化」的威能,也不至於連古神金烏都不記得了。
倘若那老和尚不是惡意滿滿地戲弄江南的話,那就出大問題了。
一日後,漁溪城。
諸盟會的援軍已經來臨,正在重建破損的城池。
而那蒼老的老道人陳逾豐,如今正與一隊陣法師一起,在城牆上鑄造陣法。
他見江南落在城頭上,立刻迎了過來,施禮道,
「當日多謝鎮西王救命之恩。」
「老道先前眼拙,未曾認出您來,還大言不慚,徒增笑柄。」
「還望王爺恕罪。」
「老人家客氣了。」
江南擺了擺手,問道,「老人家,可還記得當日來襲的連綿火鳥群?」
陳逾豐頓時露出迷惑之色,「王爺所言的火鳥群……乃是何物?恕老道愚笨,聽不懂王爺話中之意。」
江南眉頭皺起,又問道:「老人家,你還記得那一日我來到漁溪時,發生了什麼?」
陳逾豐不知曉江南為何如此發問,但還是恭謹道,「那一日,災變突生,無邊天火倒卷而下,還是多虧了王爺與那位高僧出手相助,老道與這漁溪城方才能逃得一劫。」
聞言,江南沉默良久,得到答案以後,告辭了陳逾豐,遁上高天。
不只是金烏的正體,連由它的火焰化作的金紅火鳥,都一併從世間消失了。
不是通常意義上的死去,而是連有關其存在的記憶,都煙消雲散。
它們在其他人記憶中存在的痕跡,做過的事情,都在一股莫名的力量的改寫下,被虛假的信息所覆蓋。
就好像……從未存在過一般。
那一瞬間,江南突然感受空蕩蕩的右手,無比沉重。
古神金烏從「存在」到「不存在」之間,只發生了一件事情。
被江南使用「斡旋造化」所殺。
那麼究竟發生了什麼,就不言而喻了。
天罡大法——斡旋造化,被它所殺的存在,將從根源上失去一切痕跡。
沒人會再記得。
.
另一邊,西域聖山。
一天已經過去了。
旭海和尚還沒有從其中出來。
赤足老僧在聖山山門前,久久矗立,一言不發。
不知為何,他總感覺有什麼不對。
就好像……記憶中缺失了一角。
「老師,您怎麼了?」
年輕僧人看著赤足老僧的表情,神色也凝重起來。
赤足老僧沉默良久,才緩緩搖頭。
他……想不起來。
正當年輕僧人還準備說點什麼的時候,那幽深的聖山山門中,又有人影走出。
——旭海。
他穿一身老舊袈裟,步履緩慢,一步一步踩著土壤與岩石。
看起來就像哪兒來的窮苦和尚。
然而,當他走出山門時,赤足老僧與年輕僧人的身子,一同凝固了。
那一瞬間,虛空中響起了急促而沉悶的迴響聲。
仿佛天鼓共鳴。
那是赤足老僧千錘百鍊地心臟,難以控制地急促地跳動的聲音。
直到這時,他才回想起來江南曾說過的——注意心臟。
那一日,虛空中響起古老的誦經之聲,久久不絕。
那一日,天穹失色,大地黯淡,有佛光自西域而發。
那一日,年輕僧人自山中踏來,所過之處,繁花盛開,鐵石俯首。
那一日,有佛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