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刀與牙齒(2/2)
「好熱鬧啊。」轎子離得有些遠,陳酒微眯著眼才看得清。
「大半是花錢雇的人,假熱鬧。」
薛征搖頭,
「清朝亡了,張和死了,辮子軍覆滅了,連紫禁城都成了辦事處和博物館,搞這些吹吹打打的舊日光景,又能有什麼用。」
……
「有用,當然有用。載勛可以成為撬動溥弈和滿清皇室的支點,這次喬裝去津門,他是最重要的目標人物之一。」
奉天火車站,站台上煙霧繚繞,空氣中瀰漫著嗆鼻的煤粉味道。蒸汽火車靜靜臥在鐵軌上,車窗中映出一張張模糊的臉龐。
講話的是一個發福的中年男人,低著頭,腦袋埋在一份報紙里。
「賢一先生,我不明白。」
喬裝打扮的秘書用日語問,
「清朝已經是歷史了,這些殘黨,真的值得我們這樣費力籠絡麼?」
「過一個月,你會明白。」
賢一放下報紙,捏了捏鼻樑,眉頭微皺:「要發車了,隼人在哪裡?」
似乎是應著這句話,一個穿黑呢大衣的年輕男子從站台角落的陰影里行來。
皮膚極白,白得慘澹而病態,甚至隱約可以看見發青的血管。但他臉上時常掛著一抹微笑,驅散了這種慘白給人帶來的不適,讓這個年輕人的氣質顯得親切而溫順。
「賢一,你是保鏢,應當時刻留在賢一先生身邊拱衛安全。你失職了。」秘書出聲詰問。
「抱歉,去拿了個東西。」
「什麼東西?」
年輕人伸出掌心,攤開,上面躺著一枚沾血的門牙。
「這是……」秘書露出噁心的表情。
「牙齒。」
「我當然知道是牙齒。」秘書臉色不佳,「你的怪癖我不會管,但如果因為這種事影響了賢一先生的布局,我會在報告上如實說明。」
「我弟弟宮田,對支那的武術一直很感興趣,這是我為他準備的見面禮。請你體諒一個兄長對胞弟的疼愛之情。」
隼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鐵質煙盒,打開,裡面卻並非香菸,而是用鐵片隔出來的一個個正方格子,裝著不下二十顆牙齒,有的發黑,有的發黃,有的潔白如骨。
「薛,薛……」
隼人又拿出一支鋼筆,落在煙盒蓋的布滿字跡的紙襯上,筆尖一頓。
「薛的漢字怎麼寫來著?我古漢語這門課一直不及格。」
「……我來吧。」秘書替他寫上。
「謝謝。」
隼人咧開嘴角,露出一個和煦如朝陽的燦爛笑容。
「該上車了。」一直沒有說話的賢一先生從長椅上站起,拎起行李箱。
汽笛拉響。
火車遠去。
奉天火車站人流依舊,往來匆匆,兩堵牆壁之間的陰暗角落裡,一個穿長衫的中年人仰天平躺,鮮血在身下凝固成一大灘。
他嘴巴大張,門牙的位置黑洞洞,一雙渾濁而死寂的眼瞳中映出鐵灰色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