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睡虎(1/2)
霍殿宇喜歡來北安里俱樂部這件事,在同行圈子裡不算什麼秘密。
他是少有的經常出入五國租界的武師,有一個徒弟棄武從軍,做了山東省督軍的副官。霍殿宇在北安里看表演、開賭盤的全部消費,都記在徒弟帳上。
只是沒想到,會正好碰上。
陳酒目光鋒利如刀子,一隻巴掌緊握著面前的玻璃杯,骨節捏得發白。
霍殿宇腳步慢吞吞,徑直行向預定好的座位,目光只顧黏著台上舞者的大腿。但有那麼一瞬間,陳酒似乎瞧見霍殿宇那雙昏昏欲睡的老眼朝這個方向微微斜了一下,心裡沒來由想起一句話:
鷹立如睡,虎行似病。
頭頂燈光突然一暗,白俄舞者依次退下舞台。
陳酒閉上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才睜開,面無表情地將目光投向了台上。
舞台上方的吊燈亮起,身著盛裝的丁零出現在話筒後頭,雪綢質地的領口將修長冷白的脖頸襯托得仿佛披了一層月光。
一開口,卻是連陳酒這個百年之後的來人都耳熟能詳的歌曲:
長亭外
古道邊
芳草碧連天
晚風拂柳笛聲殘
夕陽山外山
《送別》。
燈光從舞台上溢出,映照著陳酒的臉龐,半明半暗。
……
「陳酒,你在哼什麼?詞挺好聽的。」
「《送別》,作詞者李叔同,是津門人。這麼出名的曲子,師父你沒聽過?」
「好像聽過。我在東北的家人有人會唱。」
「師父,你還有家室啊?」
「有過。」
「那從今往後,我就是你在津門的家人了。師父,給家人幾個銅板當零花吧。」
「臭小子,滾蛋。」
……
長亭外
古道邊
芳草碧連天
問君此去幾時來
來時莫徘徊
……
「師父,踢贏了夏虞武館,下一擂你就要和霍殿宇碰上了。」
「是啊。」
「能贏麼?」
「或許吧。」
「會死麼?」
「或許吧。」
「……」
「既上擂台,生死自負,這是規矩。武人死於武藝,本身也是一件幸事。不管結果如何,陳酒,有件事情要你先答應。」
「師父你說。」
「我若戰死,為我扶靈。」
……
天之涯
地之角
知交半零落
人生難得是歡聚
惟有別離多
……
「師父,咋這麼晚才回來,螃蟹都涼透了,白瞎了新鮮東西……」
「師父?」
「師父!!!」
……
一曲終了。
喀啦,
玻璃杯崩開幾道裂紋,紅茶從杯里溢出。
陳酒若無其事地鬆開巴掌,起身離開座位,椅子腿和地板摩擦出一串聲響。
「茶灑了,我去洗個手。」
……
水流聲嘩啦作響,鏡子裡映出一張淡漠的年輕臉龐,劍眉,薄唇,眼目如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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