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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葬禮與壽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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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舊了。」

陳酒搖頭,

「現在是新社會,人們喜歡新東西。我倒有個新鮮故事,你聽不聽?」

說書人臉上笑呵呵:「不知這故事怎麼賣?」

「不賣錢。」陳酒指了指桌上的茶碗,「請我一壺茶便可。」

茶水值不了幾個錢,買一個孟浪小子的胡話,當笑話聽也不算賠。說書先生稍一猶豫,撩開打著補丁的長衫下擺,落座。

「客人請講。」

「我,是個武師。」

陳酒第一句話,就讓說書人險些笑出聲來。

「我不是津門本地人,兩年前被莫名其妙丟來這兒,人生地不熟,兩眼一抹黑,只能靠一張嘴皮子坑蒙拐騙,堪堪餬口。」

「就這麼渾噩了兩個月,偏有一天不長眼,騙到了我師父頭上。」

「師父剛下火車,身邊缺人,揍我一頓之後收下了我。他說我根骨重,是大才,尋常拳師苦練二十年的成就,我只需兩年。但這個故事的主角不是我,而是我的師父,左鳳圖。」

「左鳳圖」三個字一出口,說書人臉色瞬變,當即坐正了身板。

「師父是奉天人氏,來津門是為了開武館,給門派揚名。但津門河多,人多,規矩更多,外來武師想開張立業,得先和武行講禮。」

「武行規矩,文武二禮,」說書人點點頭,「在下有耳聞。」

「正好省了口舌。」

陳酒端起茶碗潤了潤嗓子,

「師父脖子硬,低不下頭求人,只好選武禮。他用一年半帶著我看遍了國術擂台,當時我們租住在十莊渡的貧民窟,不事生產,靠著師父當年出關押鏢的積蓄,倒也頓頓有肉。」

「那段時間,練拳很累,但我其實過得……蠻舒坦。」

陳酒搖晃著茶碗,廉價茶水泛起一層碎沫子,腦袋垂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再然後,我師父開始登台踢館。三個月,踢翻了八家武館的招牌。只差一家,左氏武館便可以開張大吉。」

「按武行的規矩,最後一家該是頭牌武館,霍殿宇的中州館。」

踢館前一天,霍殿宇派人下了請帖。師父相信津門的規矩,去了,我想跟著,他不讓。半夜三更,師父他敲門回來,滿身是血,背上有三個槍眼,腰腹刀口橫貫。」

「巡警來查,說是……酒醉路滑,摔傷致命,就這麼結了案。」

陳酒抬起頭,眸子仿佛滴了血的墨,有懾人的紅色暈開,

「緊接著巡警又搜檢屋子,說我是詐騙犯,證據確鑿,關了我三個月。師父出殯那天我在蹲大牢,我本該是唯一的扶靈人。」

「我師父是老江湖,他信規矩。」

「可世道變了,面子才是武行那些人得名得財的資本,所以規矩大不過面子。所以,我師父把性命賠了進去。」

就此默然。

「……」

說書人不知說什麼,只好拎茶壺,給陳酒倒了滿滿一茶碗。

「這故事怎麼樣?」陳酒問。

「有恩仇,但不快意。」

說書人搖搖頭,

「客人,我跟你說句實在話,來聽書的大多是平頭百姓,平日裡奔波生計,勞碌生活,都是苦人,苦人不愛聽苦事……」

「不快意?」

陳酒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森白牙齒,

「那是因為故事沒完。先生,咱們素不相識,跟你講了這麼多,不是我真貪你一壺粗茶,是想請先生做個見證。」

「見證?」

「八卦掌祖師董海川有一部《童林傳》,家喻戶曉。我們師徒不圖和開山大宗師比肩,只求在人間留下幾兩往事姓名。」

說書人還在消化這段話,陳酒一口飲盡茶水,抹了抹嘴巴,大步踏向街對面的登瀛閣,頭上孝布隨風飄搖,仿佛一團蒼白的火焰。

此時賓客差不多到齊了,老管事也放鬆下來,從兜里摸了根煙,旁邊負責唱名的弟子立即湊上來劃洋火。

館主之下,管事最大,是武館的二號人物,這位老管事又是館主雲望的師叔,身份更加顯貴。

撇開這些名頭不提,單論一身武藝,老管事雖然已經六十九歲高齡,但往前倒個三四十年,滿清那會兒,也曾在擂台上搏殺出顯赫戰績,據說還兩拳就擊倒過英格蘭的金牌大力士,在武行里算得上響噹噹的前輩名宿。

「呼……」

管事緩緩吐出一口煙,透過裊裊的煙幕,目光突然一凝,

「站住。」

陳酒在三步之外停住。

老管事盯著他額頭上的孝布,皮笑肉不笑:

「這位朋友,裡頭正開壽席呢,你堵著門口披白戴孝,唱的是哪兒出啊?」

「我師父姓左。」陳酒言簡意賅。

管事愣了一下,臉色一下子陰沉下來,滿臉皺紋愈發深刻,活像一隻皮毛鬆弛的老豺:

「原來是左鳳圖門下的喪家野狗,吃了熊心豹子膽,敢來這裡撒野?!今天是館主師侄的壽禮,老頭子我不想沾血光,給你三個數,你好自為之,滾回狗窩去。」

「三……」

第一個數沒念完,老管事眼中突然閃過一抹狠厲之色,猛然欺步上前,骨節粗大的中指食指靈活刁鑽如毒蛇,直戳陳酒眼窩!

指甲刮亂發梢,卻落了個空。

旁邊的唱名弟子看得清楚,陳酒在老管事出手偷襲的一瞬間便埋下了脊背,矮身虎躍而出,鞋底和地面摩擦出「嗤」一聲,身形仿佛離弦的利箭。

他以一種肉眼幾乎看不清的驚人速度直撲到對方面前,沉肩墜肘,含胸拔背,右手反握住層層麻布下的刀柄,從下往上噴打而出,黃銅鑄就的獸頭刀首重重鑿在管事胸口!

披掛門,夜馬奔槽!

力勁如烈馬揚蹄,錘得對方口吐鮮血,伴著清晰的骨裂聲響。

「撲通。」

老管事的枯槁身軀好似一個破爛布袋般,高高拋起,重重摔落,胸腔凹陷,如同被擂破的鼓面。

啪嗒一聲輕響,唱名弟子瞠目結舌,手裡的火柴盒掉在了地上。

陳酒不慌不忙俯下身子,從老管事的口袋裡掏出裝香菸的扁平鐵盒,抽一支出來,在盒蓋上敲實,咬進嘴裡。

「火。」

「火?哦,火……」

弟子手忙腳亂撿起火柴盒,捏出一根火柴,由於雙手顫抖得實在厲害,劃了好幾下才劃燃,連帶著火苗搖曳不止。

陳酒沒接這根火,取過火柴盒自己點上,暗紅的火星照亮了青冉冉的下巴。

「我叫陳酒,來賀壽的,」他唇間含著煙,含糊不清,「唱名吧。」

「左,左鳳圖門下……」

「聲音太小。」陳酒微微皺眉。

弟子打了個哆嗦,

忙不迭把音量拔到最高,由於太過聲嘶力竭,尖銳得活像清宮裡的太監:

「左鳳圖門下,陳酒,登門禮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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