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一章 體無完膚(2/2)
「徒兒這點小把戲不值一提」,雲景跟過去道,對於李秋知道煤爐是他弄出來的並不意外。
坐在煤爐邊,李秋端起一杯熱茶喝了一口說:「要喝茶自己動手,雖是遠在他鄉,但這裡就我師徒二人,不必拘謹,就當在家裡一樣,然後你這煤爐可不是小把戲,解決了百萬將士嚴寒之苦啊,將來普及開去更是億萬百姓受惠,景兒,為師很欣慰」
「都是師父教導得好」,雲景笑道,動手給自己倒了杯茶。
一開始決定來找師父的時候雲景心底莫名有些心虛,可見面之後卻沒有那樣的情緒了,一如回到了當初相處的時候。
不知不覺分開這麼多年了呢,再相逢,師徒關係不但沒有變的生疏,反而更親近了。
放下茶杯,李秋面帶笑意看著雲景道:「這些奇思妙想可不是為師教你的,我也教不了你,你自幼聰慧,能想出這煤爐,為師並不意外,聽說你前些日子入軍歷練,提出了幾種不錯的建議?」
「倒是有這回事兒,冬天就地取材以雪築牆,方便雪地行走的爬犁,還有帳篷外淋水結冰保暖,沒想到這些小把戲師父你都知道了」,雲景簡單的說了一下。
看著雲景,李秋越看越滿意,笑道:「在景兒你看來,這些東西都只是小把戲,可一件件全軍推廣開來,卻是大大提升我軍戰力呢,足以影響整體戰局的,為師為你感到驕傲,但你自己不能驕傲」
「徒兒謹記師父教誨」
點點頭,李秋道:「這些事情,你的功勞不會少了你的,都會記錄在案,你不用在意,又為師在,沒人貪得了你的東西,好了,不說這些,現在為師問你,這些年來,為師不在,你的學問可曾落下?」
「徒兒不曾有一日攜帶,每日練字讀書習武,能接觸到的書籍,皆已記在腦海,練字磨禿數千支毛筆,武功也在日漸增長」,雲景回答道。
李秋聽後說:「為師知道你記性好,能過目不忘,但很多時候書並非讀得多就好,還要理解,學以致用,化為自己的,而不是死記硬背」
「師父當初告誡徒兒,學以精,那番話徒兒不曾有一刻忘懷」
「你記得就好,什麼時候有把握考取舉人功名?」李秋點點頭後問。
想了想,雲景道:「如今已有一些把握,但徒兒還想再積累一段時間,待十八歲再嘗試去考取舉人功名」
「嗯,你自己有把握就好,這方面為師不要求你什麼,反正別到時候給我整成老秀才就好」,說道這裡,李秋頓了一下說:「對了景兒,為師現在考考你,之前你跟著為師走了營地一圈,對大營防守方面,可有什麼覺得不足的地方?」
想了想,雲景道:「師父,此處軍營戒備森嚴,可謂蒼蠅都別想無聲無息進出,不過徒兒覺得,還是有一個地方需要值得加強警戒的」
「哦?說說看,莫不是景兒你真找到了軍營防守漏洞?」李秋來了興致問。
指了指腳下,雲景說:「師父,地表以上,軍營防守可謂做到了極致,但地下也不得不防!」
雲景之前用念力觀察過了,此處軍營地下的確沒有防備手段,現在師父考校問起自己,雲景乾脆適時提出。
聽他這麼一說,李秋目光一凝,旋即讚許的看著雲景道:「景兒真的長大了,你提出的防守漏洞的確存在,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這方面的確需要加強布置,以往忽略了的細節,未曾想居然是景兒你來補全的,嘖,其他人恐怕也忽略了這點,為師到時候去提點其他人一下,想來他們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師父居然也喜歡去『打別人的臉』,聽他那麼一說,雲景心頭啼笑皆非,開口道:「地面好防,地下難防,這方面的確值得注意」
「嗯,算你過關,看來景兒前些日子去軍中歷練並未虛度」,李秋給予了雲景滿意的肯定。
寒暄過後,接著李秋臉色一沉,看著雲景有些恨鐵不成鋼道:「景兒,為師對你這段時間的表現有些失望!」
心頭咯噔一聲,腦海中快速回憶了一遍和師父分開後的所作所為,雲景忐忑道:「師父,徒兒有錯,還請師父指正」
先認錯,端正態度,總不會有錯的,實際上雲景也知道自己有些問題,倒不是完全在師父面前賣乖。
雲景並不是一個不敢面對自己過錯的人,只是有時候身在其中,沒有旁觀者那麼清楚。
此時此刻,雲景似乎回到了當初那段和師父學習的日子。
李秋看著雲景,欣慰又惆悵,嘆息道:「你啊,要為師如何說你是好,景兒你自幼聰明有主見,且吃得了苦耐得住性子,你的學問武功方面,為師就不說了,在你這個年紀,能比你更優秀的天下少有,為師現在要說的,是你的品性問題」
頓了一下,李秋繼續道:「景兒,為師當初和你分開後,最開始的一段時間為師忙,無暇顧及你,後續每個月都有書信來往,從你寄來的書信中,一開始你的表現還是很不錯的,但你自己發現沒有,你的品性,漸漸的已經和曾經的你相去甚遠了,尤其是最近,你的表現讓為師很失望!」
聽到師父這麼嚴厲的話,雲景起身,跪倒在李秋面前,像是無助的孩子般看著他說:「師父,徒兒也知道自己的心性出了一些問題,很多時候甚至有些迷茫,讓師父失望,徒兒萬分愧疚,而今還望師父為徒兒解惑」
並未阻止雲景的舉動,李秋嚴厲的表情也不曾鬆懈半分,但看著眼前迷途羔羊般的雲景,李秋心頭還是有些心疼的,甚至還有些愧疚,畢竟在雲景成長的關鍵幾年,自己這個當師父的沒能在他身邊時時教導。
看著眼前的雲景,李秋說:「景兒,你如今已經長大,當為師說你讓我失望的時候,原本我還以為你會不服氣頂撞為師,你能如此坦然,為師心裡很欣慰,然你品性出了問題卻是事實」
「現在,為師先說說你的問題吧,為師問你,你是否是在今年遊學之後,內心才逐漸感到迷茫的?」
仔細想了想,雲景點頭道:「是的師父,徒兒未曾走出生活的地方之前,並沒有如今的煩惱和迷茫」
「這就對了,問題就出在你遊學後的經歷,我們人活在這世上,不會在一個地方呆一輩子,總是要走出去,經歷不同的人,不同的故事,見過了,經歷了,那些事情,就會一點點改變自己,有些人是往好的方向改變,有些人卻是在往壞的方向改變,而你,景兒,你的改變,卻是在往不好的方向漸行漸遠,萬幸你還沒有徹底迷失自己走上邪路,如今還不算無藥可救」
說到這裡,李秋頓了一下繼續道:「接下來為師一點點剖析你為何會變成如今這樣,你是我看著長大的,我對你很了解,從你給我的書信中,我就能看出你的變化」
「你第一次真正感到迷茫,也是你心性變化最大的時候,是不是在紅林縣?那時你一個認識的女子流落青樓」
「是的師父,那時徒兒很迷茫,甚至是不知所措」,雲景坦言道。
點點頭,李秋說:「從那次之後,你的性格就變得讓為師失望了,那次你本來是想見死不救的吧?後面又救了,但沒救徹底,內心矛盾,從而導致性格變化很大」
「嗯,師父,那次我內心很矛盾……」
不待雲景把話說完,李秋打斷他沉聲道:「你為何會覺得矛盾?人家一個清白女子,還是你認識的人,流落風塵,你難倒不應該竭盡全力救他脫離火坑嗎?是你沒能力救?還是你怕人家賴上你?為師曾經是如何教導你的,做好事你居然還猶豫?怕救了之後你就成為了自己口中所謂的爛好人?做好事就是做好事,什麼時候明明做了好事反而覺得丟臉了?爛好人?你口中所謂的聖母?滑天下之大稽,為師還未聽說做了好事之後反而被嘲笑的,人心得多扭曲才會那樣認為?是,你後面救了她脫離火坑,可在此之前你眼睜睜看著人家在你面前撞牆無動於衷算什麼事兒?轉身又讓人家獲得了自由身,還不留名,你覺得你那樣很高尚嗎?為師都為你感到臉紅,簡直不敢相信怎麼教出你這麼個優柔寡斷不成器的傢伙」
李秋說到最後胸口起伏,是真的生氣了,徒兒徒兒,徒弟堪比兒子啊,徒兒變成那樣,他自己都覺得臉紅。
面對師父這一連串的質問雲景啞口無言,羞愧得無地自容。
『當時自己是怎麼想的?唐婉看到自己這個認識的人,作為女子沒臉見人,然後羞憤之下尋短見,我當時有惻隱之心,但卻認為對方是在道德綁架,我當時怎麼會那樣想,我後面是幫了她,但卻有一種施捨的感覺,我怎麼會變成那樣,最後還用一句『我雲景行事何須在意他人看法』就把自己糖塞過去了,對了,我當時意識到自己人性在消失,可那只是浮於表面,沒有現在師父剖析的這麼深刻……』
心念閃爍,想到這些,雲景額頭冷汗滾滾。
李秋的話並未停止,繼續道:「你明知人家是被人販子拐賣的,何不將人販子揪出來解決了呢?做事兒做一半算什麼?尤其做的那一半還那麼不堪入目!」
雲景羞愧的低下了頭,不敢去面對師父的目光。
太沒臉見人了。
也虧的是自家師父,關起門來教育自己,丟臉沒丟到別處,『家醜』沒有外揚。
如果師父不是真正的在意自己,又怎會如此苦口婆心的教育自己?
李秋見雲景此時的態度,內心暗自點頭,心說還算有救,喝了口茶水,順了口氣,繼續道:「這件事情先放一邊,接下來我再說說你和二皇子夏濤認識的事情,他想與你結交,你是否在處處防備著他?以為人家對你有什麼企圖?哎,你自己也不想想,人家什麼身份,圖你什麼?人家是覺得你這個人值得結交才會接近你,若你是廢物,以為人家會多看你一眼?你是多沒有自信才會防著對方?就不能自信點,心胸放開點?無能之輩才會處處防著他人,真正自信之人,對於任何真心結交都無所畏懼,就拿為師來說,從不糾結與於任何看對眼的人結交,若要對我不利,自是有的是手段應對,若不能一開始就敞開心扉,瞻前顧後,何以交到真正的朋友?一開始就怕人家企圖你什麼,縱使有企圖,他企圖到了嗎?待人家真正有所圖的時候再抉擇不行?」
「然後啊,從二皇子夏濤開始,你後面結交的任何人,實際上你都沒能徹底放開心扉,未曾真心實意的對人家,說白了你就是心眼小,我……教出你這麼個小心眼的徒弟,真想揍你一頓」
「嗯,接下來,關於敵國細作那件事情……,那件事情你幹得不錯,揪出了一個毒瘤,我就不多說了」
……
李秋一樁樁一件件的給雲景剖析他那些影響心態變化的經歷,每一次經歷都直接撕開了雲景的遮羞布,把他那些見不得人的心態拎出來『鞭屍』。
當師父的,李秋很清楚雲景,他沒有那麼軟弱,心理承受能力沒有那麼差,基於這點,如今雲景性格已經變成這樣了,若不下猛料,再繼續下去,將來就再也掰不回來了。
說著說著就說道了四通鎮這裡。
李秋指著雲景的鼻子道:「景兒啊,在四通鎮那裡,才是為師最為失望的時候,面對敵國軍隊,那時你有能力將全部敵人解決吧?別否認,從你的信中,為師知道你當時有所保留,然而為師就納了悶了,你明明有能力解決敵人,為什麼不盡全力?如果你盡全力的話,當時還會死那麼多人嗎?你怎麼就狠得下心眼睜睜的看著同胞慘死敵人刀下?沒能力是一回事,有能力為什麼不用?否則你拿那些能力來做什麼?好看嗎?也不見你展示給別人看啊」
「別否認了,你就是自私,給自己找再多理由都沒用,人家在戰場上恨不得長八隻手多殺幾個敵人,而你卻可恥的不盡全力,你臉紅不臉紅,羞愧不羞愧,別給我說什麼不想當爛好人當聖母,那都是藉口,爛好人和聖母這兩個詞還是你告訴我的,你比為師更明白他們的含義,可在戰場上,是考慮那些的時候嗎?」
「就拿這斜陽城戰場來說,為師要有能力,恨不得衝過去把大江的人全部都砍死,事後對方要報復也好暗殺也罷,何懼之有,可我沒那個能力啊,只能想方設法打贏這場戰爭,看著無數將士慘死戰場,當時你在四通鎮,為什麼就不放開手腳呢?為師太失望了」
說到最後,李秋看著雲景嘆息道:「景兒,為師說了這麼多,可有一處錯怪你的?可有一處是為師冤枉你的?你有什麼要反駁的嗎?」
羞愧的低著頭,被批得體無完膚的雲景道:「師父,徒兒無言以對」
「現在,明白自己問題出在什麼地方了嗎?」李秋搖搖頭道。
抬頭,看向李秋,雲景道:「師父,徒兒大概明白自身問題出在什麼地方了,徒兒瞻前顧後,優柔寡斷……」
「不,你還沒有明白,你是不夠自信,你是心胸狹隘,你是自私,你……,你身上的毛病太多了」,李秋打斷雲景恨鐵不成鋼道。
最後,他直視雲景雙眼,一字一頓道:「總結起來,就一句話,景兒你沒有放開自己,把自己放開一點,把心放開」
「即見眾生,眾生見你,你如何對別人,別人就如何對你,當你的心靈蒙塵,看別人是什麼樣的,殊不知,別人眼中你又何嘗不是那樣?」
咔嚓~!
聽到師父這句話,雲景腦海仿佛划過一記驚雷,一種豁然開朗之感油然而生。
「感謝師父為徒兒解惑,徒兒明白了」,雲景額頭觸地道,莫名熱淚盈眶。
明白了什麼,雲景自己知道,自己的心騙不了自己。
如果不是師父這番血淋淋的話撕開自己的偽裝,雲景都不知道自己還需要在錯誤的道路上走多遠,或許永遠都回不來頭了。
感受到雲景身上的變化,李秋笑了,無比欣慰的笑了,起身,上前將其攙扶起來,點點頭道:「明白就好,之前說那麼重的話,希望你別埋怨為師才好,而且,想明白了是一回事,真正如何去做才是最重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