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春龍詩會,春江花月夜(五)(2/2)
「怎、怎麼可能......」
「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
岸邊,無數漲紅著臉的文人摔坐在地,表情無比茫然。
比到這個份上,從聽感、技巧、意境之中已經很難分辨兩詩的優劣。
但多出的那一尾金鯉卻實實在在的告訴所有人——
大寧詩壇第一人,詩聖蘇吾,輸了。
這個結果,他們無法接受,但好似又不得不接受......
「殺、殺了他......」
不知是誰突然顫抖著喊了一聲。
人群沉默片刻,但相同的念頭卻如瘟疫般在瘋狂傳播。
「對......只要殺了他,今夜之事就不會有人知道!」
「沒錯!快動手殺了他!」
「不能讓他活著離開!!大寧絕不能遭此大辱!」
「快!殺了他!」
「殺了他!殺了他!!」
從一聲兩聲,到一片兩片,再到最後數千人的齊呼。
如魔鬼般的嘶吼聲驚天動地,裹挾著最崇高,卻又最自私的情緒於湖面之上掀起一陣陣令人惡寒的波瀾。
「徐姐姐,這些人是瘋了麼?」
尤佳蹙著眉頭,看向身邊相同表情的徐青婉。
「......」
徐青婉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但心中確實很不舒服。
她是個武人,因此不明白這些平日裡知書達理的讀書人為何會突然變成這般樣子。
比不過就是比不過,為何要殺了別人?
為了大寧的尊嚴嗎?
可這種自欺欺人的尊嚴又有何意義?
徐青婉如何也想不通,不禁又把目光投向依舊坐在小舟之上的魏長天。
而後者也恰在此時突然站起,在眾目睽睽之下縱身躍入涼亭之中。
長天他是要去......殺沈然麼?
徐青婉有些疑惑,手卻已扶在雀啼之上。
不管她再如何不理解,但只要是魏長天做出的決定,她都會無條件支持。
「有人要出手了!」
「好漢!快殺了這個賊子!!」
「對!快殺了他!千萬莫要讓他跑了!」
見有人入亭,湖岸的喧囂聲更甚。
然而魏長天卻並沒有要拔刀殺人的意思,反而十分不耐煩的扭頭沖岸邊正在為他「助威」的人群暴喝道:
「都他媽的閉嘴!」
......
「......」
月明星稀,風輕露白,蒼穹如洗。
魏長天出人預料的舉動將眾人的狂熱瞬間一掃而空,沉默很久後才有人小聲竊竊私語。
「這、這人是那個殺了柳相的魏長天吧?」
「好似是......他不是去殺沈然的?」
「我看他就是大黎的細作!」
「我、我記得他詩才同樣極佳!會不會是要......」
「不可能!連蘇聖都輸了,他又如何能贏?還嫌我大寧文人今夜丟的臉不夠多嗎?!」
「可是......」
「......」
岸邊的議論聲有的傳入了魏長天耳中,有的沒有。
不過他也並不在乎這些議論,只是看著沈然,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他此刻的心中是有些糾結的。
方才的斗詩是魏長天第一次親眼見到的「主角裝逼名場面」。
而實話實說,沈然的所作所為、一言一行,除了有些狂妄之外,是要遠比這幫只會瞎叫喚的讀書人強的多。
一開始對沈然極盡嘲諷之能事,見己方不敵便默不作聲。
等到蘇吾作出一首好詩就又開始跳,徹底輸了之後卻又不願承認,甚至還要殺人滅口。
魏長天多少能夠理解他們心中的那份「國家榮譽」,但正如徐青婉所不解的那樣——
這種自欺欺人的尊嚴又有何意義?
可能因為自己是穿越者,並沒有「我是大寧人」的國家認同感,也可能是因為從小養成的「願賭服輸」的價值觀作祟。
魏長天其實打心底里並不願意替這麼一群人出頭。
但沈然畢竟是天道之子之一......
伸手指向身後那黑壓壓的人群,魏長天對滿臉警惕看向自己的沈然輕聲說道:
「事先說清楚。」
「我接下來做的事,不是為了他們。」
「只是為了我自己。」
......
不是為了他們,只是為了自己?
沈然聽到這話不由得一愣,並不懂其中意思。
而同樣不懂的還有數千大寧文人。
「他這話是何意?!」
「哼!我早就說他是大黎的細作了!」
「還是看看他究竟要幹什麼吧。」
「這有什麼好看的?有沒有習武的好漢?趕緊去把那個沈然殺了啊!」
「就是!那個弒相的賊子要幹什麼與我們又有何干?」
「......」
滔天議論聲再次響起,魏長天絲毫不予理會,只是揮手將散落在地的九張紙條招至手中。
春愁、春雨、春夜、春花、春耕、春鳥、春思、春風、春潮。
九張紙條,九個題目。
就在包括沈然在內的所有人都疑惑於魏長天要幹什麼的時候,毫無情緒的聲音卻兀的自亭中清晰傳開。
「此詞,寫春愁。」
「佇倚危樓風細細。望極春愁,黯黯生天際。」
「草色煙光殘照里。無言誰會憑闌意。」
「擬把疏狂圖一醉。對酒當歌,強樂還無味。」
「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
魏長天隨手丟掉寫有「愁」字的紙條,不去管如遭雷劈般僵在原地的數千人,也不管周圍憑空掀起一陣巨浪的近千條金鯉,繼續不帶任何感情的快速說道:
「此詩,寫春雨。」
「世味年來薄似紗,誰令騎馬客京華。」
「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
「矮紙斜行閒作草,晴窗細乳戲分茶。」
「素衣莫起風塵嘆,猶及清明可到家。」
「......」
明月當空,偌大的日月湖內外站滿了人,但卻又仿佛空無一人。
此時此刻,沒人說得出口一個字,甚至連一聲感嘆都不曾有。
有的只是魏長天近乎敷衍的聲音,和自始至終就從未停下過,一直來來回回爭躍出水的金鯉。
「......」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
「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
「白玉一杯酒,綠楊三月時。春風余幾日,兩鬢各成絲......」
「春色滿園關不住,一枝紅杏出牆來......」
「......」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
伴隨著寫「春風」的一詩結束,魏長天已經用極短的時間背完了八首詩詞。
此時所有人的表情和心情已經無法用任何詞語來形容。
如果非要說的話......那應當便是看到神仙時的模樣了。
稍微停頓一下,看了一眼愣愣注視著自己的沈然,魏長天的語氣第一次變得有些鄭重。
只剩最後一個題目了。
也正是蘇吾輸給沈然的——春潮。
「此詩,寫春潮......」
「名為,春江花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