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二 李白(2/2)
「不,聽別人做得。」李白搖頭,「如果是我,應該說喝酒才對。」
「我給你帶了酒。」
元芳抬起了手中的壺,「狄大人請你的。明天,你就要走了。」
「去哪裡?」
「天牢?或者是某個隱秘的地方去。」少年嘆息:「刑部不會善罷甘休的,你要做好準備。」
「嗯。」
李白頷首,卻好像並沒有在意,只是看著鐵窗之外的天空,燦爛的晚霞之下,天空中亮起了絢爛的光芒。
「外面真熱鬧啊。」
「是啊,花船升起來了。」
元芳回答:「明天新的坊市就要落成了,大家都在慶祝。街上全都是孩子,家裡的弟弟妹妹也吵著要出去玩,只可惜,大理寺從來沒假可放。」
「我剛剛做了個夢。」
李白說,「夢見很多人在哭。我飛在天上的時候,聽不見那樣的聲音,可來到大地上,卻感覺無處可以落腳。
我想要對他們說話,可是我追不上他們。」
閉上眼睛,依舊聽得見他們的哀鳴,那些沉寂在黑暗中的呼喚和求救聲。
可是已經晚了。十四年前,李白還是個真正的小朋友,不會劍術,更不是什麼天上人。但人間的惡行和慘劇,從不因為英雄是否出生而有任何的改變。
元芳沒有說話,只是盤膝坐在地上。
不知為何,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李白時的場景——那時候神采飛揚的劍士,已經和現在截然不同。
他不再將自己當做小孩子,不再用那麼凌厲的話語去對待別人,就算沒有酒,也不會抱怨。哪怕是大理寺里沒有油水的牢飯,也能夠甘之如飴……
唯獨那樣明朗的眼神,從來沒有過任何的變化。
李白伸過來酒杯,「來一口?」元芳剛要拒絕,李白笑道:「我忘了,以你的年齡,還不夠格。」
草率了,這個傢伙還是和以前一樣討厭。元芳抖了抖耳朵,清醒了一下。
李白沒有說話。
像是出神了一樣,凝視著鐵窗之外的天空,靜靜的喝著酒。
那樣靜謐的神情,說不出是悲是喜,就像是飛鳥著眺望屬於自己的領域一樣,可那一片天空中空空蕩蕩。
只有孤獨。
「我,討厭吃酸的東西。」
李白忽然說,「我不喜歡別人在我面前充闊氣,從來不許別人買單,感覺就像是接受別人的施捨一樣。
更受不了有人對我撒謊,說假話,做虛偽的事情。還有不真實的人生和虛假的笑容,尤其討厭。
可到後來,我發現,這些其實都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回憶著短短時光以來的經歷,微笑著:「酸的東西也可以做的很好吃,肚子餓了,吃什麼都會很香甜。
沒有錢的時候,有朋友買單的酒喝起來也會更加爽快。和施捨無關,單純只是分享快樂而已。
人生坎坷,總會有不由自己的謊言,流盡淚水後,總要有笑容和勇氣去面對苦難……
元芳,這樣的道理,是你們教給我的。」
荀青、黎鄉、狄仁傑、元芳、程咬金、大長老、還有更多的人,自己來到長安之後,所見證,所目睹的一切。
所有的所有。
他斷然說,「這個世界上的每個人或許都和我有所不同,但在我們之中,一定有一部分東西是一樣的。」
遇到好的事情會微笑,遇到壞的事情會流淚,看到別人遭遇了不幸會悲憫,當不義的事情在眼前發生,就會憤怒。
大家在同樣的天空之下,同樣的大地上生活。
同樣具備憎恨和愛。
「我們是一樣的。」
李白低頭,俯瞰著酒杯中的倒影,微笑:「名為李白的人不過是千千萬萬個人中的一個,我做得到的事情,你們也一定能夠做得到。
哪怕是有一天,屬於我的詩結束了,也一定會有更多的人站出來,去像我一樣,去寫屬於他們的詩。」
在鐵窗外照落的星光中,李白舉杯,向眼前的少年祝酒,告訴他:「屬於這個世界的詩,才剛剛開始。」
漫長的寂靜中,元芳怔怔的看著他的樣子,許久,輕聲笑起來。
舉起手中的白水:
「乾杯。」
鐵窗之外,絢爛的煙花升起。
同樣的夜空之下,閃爍的輝光灑落長安。
仿佛將一切都籠罩這剎那的溫柔和絢麗之中。
喧囂的集市中,人潮洶湧;虞衡司的大門外,狄仁傑登上了馬車;寥落的寂靜宮廷中,上官垂眸遠望;空空蕩蕩的宅院裡,程咬金坐在桂花樹下,拿起筷子,看向了桌子另一頭那個空空蕩蕩的位置,愣了一下,無奈搖頭。
寬闊的街道上,稚嫩的孩子們興奮的舉著玩具和風車,在花車的燈光與焰火下嬉鬧追逐。
在最深邃的黑暗裡,在盧道玄的帶領之下,來自十四年前的亡靈們和機關活屍們向著地獄行軍。
這個世界依然在正常的運轉,向著明天。
向著未來。
而在狹窄的工坊中,荀青的眼瞳被閃爍的電光照亮。
在黑暗中,沉寂的機關巨人抬起頭,空洞的眼眸里浮現出莊嚴的光芒,隨著荀青的動作一起,抬起雙手。
就好像要舉起整個世界那樣!
「請再一次拯救我吧,機關天師。」
荀青握緊雙拳:
「——我們去挽回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