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一 長夜(2/2)
辛童僵硬在原地。
難以置信。
只感覺到一陣惡寒從心頭泛起,籠罩全身,如墜冰窟。
一旦傳揚出去的話,究竟會掀起多麼龐大的波瀾!
一直以來,長安的機關師們都以自身造物的靈動和聰慧而自傲,甚至有些機關人相較活人也毫不遜色,甚至比真正的人類還要更加的善良與慈悲,因為它們從誕生的第一天就未曾想要傷害過任何人。
尤其是通過機關律的引導,機關師能夠和機關獸共鳴,感受到彼此的喜怒哀樂……殺死它們,和殺死其他什麼活生生的東西沒有任何區別!
但更加恐怖的是,倘若這樣的技術被濫用,究竟會引發多麼可怕的後果。
這些溫馴善良的機關獸,將在貪婪者的欲望之下,變成完美服從一切命令的活屍,成為作惡的工具,掀起多麼龐大的殺戮……
直到現在,辛童內心中才真正的相信,荀青所言非虛。
不,應該說,他終於明白,烏有公掌控長安的底氣是什麼了。
倘若有這樣的技術的話,那麼,殺死和改造坊市的機關核恐怕也並非妄想。經過了如此漫長鋪墊和醞釀之後,他的力量已經覆蓋到了長安的每一片黑暗中……
屆時,所有坊市都在他的掌握之中,長安也將在他的意志之下運轉。
整個城市都將變成他的傀儡。
「但是,這根本不可能實現的。」
辛童失神的搖頭:「前有三司,後有貴胄,還有未央宮、金吾衛,倘若烏有公真的能夠掌握了那麼多坊市的機關核的話,他根本沒必要這麼做,直接就能夠掌控長安了。」
「不需要全部,只要一部分重要的結點把控在手裡就夠了。」
荀青心中默算著結果,搖頭:「一半,不,三分之一都不需要,倘若是盧公的話,有五分之一的坊市核心作為關鍵結點,那麼就足夠反向推動整個長安運轉。」
「不可能,想要實現這麼精巧的控制,必然要先掌握長安的運轉,通過大量的計算和數據,配合時機,才能夠起到效果。」
辛童斷然反駁:「長安城的運轉從無定式,就連虞衡司這麼多年以來都無法預測,更不要說烏有公了。」
「是啊,長安運轉莫測,蘊藏天地之理,從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
荀青沉默許久,忽然發問:「可它真的沒有定式麼?辛童大哥,你應該知道的,只不過是被常識所蒙蔽了而已。」
他本來也從未曾想到過這一點。
一直到,從烏有公那裡親自得到了提醒——哪怕盧道玄從來沒打算過告訴他真相,可當荀青真正的如他所願,不再被常識所束縛,打破常規,真正推開那一扇百無禁忌的大門之後,一切的變化,便再不存在任何的遮掩。
誠然,長安的運轉從無定式,但也不盡然如此。
——唯一的例外,是坊市誕生的時候!
為了調整坊市的分部,為了給新的坊市流出空餘的位置,它必然會遵循最簡潔和最具備效率的方式,進入既定的運行軌跡之中……
而這,就是烏有公唯一的機會!
也是他之所以蟄伏等待了這麼多年的唯一理由!
唯有在新生的坊市徹底接入長安的那一瞬間,他才能完成自己的計劃,真正的將長安掌控在自己的手中。
就仿佛他同時操縱著千萬個傀儡起舞那樣。
令世界在自己的十指之下變換。
倘若在往昔,荀青在明悟的瞬間,一定會驚恐的不能自己,彷徨不安,可如今心中所涌動的竟然是令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慶幸和喜悅。
還來得及!
因為,時間站在他們這一邊。
這一切還能夠挽回……
「誰在那裡!」
察覺到門外的響動,辛童下意識的轉身,抓起扳手,全神戒備。
而在門外的夜色中,一張蒼白的面具緩緩浮現,宛如鬼魅一樣。
在他身後,兩輛巨大的馬車緩緩停止,沉默的幽魂們解下了氈布,露出下面沉寂的龐大機關,搬進了這一間狹窄的工坊中,很快就將每一個空間都塞的滿滿當當。
「荀先生,你要的東西,全都給你送過來了。」
為首的白面具沙啞的說:「黃幡大人說,我們能做的,只有這麼多,希望你能信守諾言。」
「請放心,赤面的仇,我會代替鬼市向烏有公討回來。」
荀青平靜的應允。
於是,陰魂們頷首,最後看了他一眼,轉身離去。
留下來的,便只有遍地的機關殘骸——那是鬼市的陰魂們從荀青的工坊中所搬來的東西,繞過了鴻臚寺的封鎖之後,將龐大的機關巨人拆成了零碎的部件,再度送到了他的面前。
隨著吊臂和工具的運轉,沉寂多年的裝甲巨人緩緩恢復了原本的輪廓。
它蜷縮在這狹窄的工坊中,宛如胚胎中的嬰兒在子房中安睡那樣。
自沉寂之中,醞釀著龐大的力量。
「這就是你的計劃?」
辛童呆滯,搖頭:「和你的老師一模一樣,荀青,別妄想了,沒有與它相匹配的機關核,這麼大的東西動不起來的!」
「不,其實是有的。」
荀青抬頭仰望著巨人森嚴的面目,微笑:「如果沒有機關核它就動不了,那麼我就是機關核。
如果它需要一個靈魂的話,就用我吧。」
「你瘋了麼?」
辛童大怒:「那會燒壞你的神經和腦子的!純粹使用機關律來操控這麼龐大的機關,根本不是人類所能承受的符合!」
「那也無所謂。」
荀青平靜的回答,「我只是,不想在成為那個在朋友戰鬥時,只能逃跑的人了……」
在黯淡的燈光下,年輕的機關師抬起了雙手,脫下了外套,便裸露出了自己的身體——乃至,雙臂,雙腿,還有肩胛之上以墨線所勾勒出的殘酷痕跡!
當他回眸,看向辛童時,便露出了宛如挑釁那樣的愉快神情:「考完機關師這麼多年了,機關六技里的殖骨法,辛童師兄還記得多少?」
死寂之中,辛童茫然的看著他。
只感覺自己這一輩子的驚駭似乎都在這短短的一夜裡要用光了、
他明白荀青的意思,他本應該怒斥這個瘋子找死不要拉上自己。
可不知為何,卻忍不住跟著他一起笑起來。
「放心。」
同樣一度從戰鬥中逃走的機關師挽起自己的袖管,重新拿起工具,告訴他:「用在你身上,綽綽有餘。」
漫漫長夜,自此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