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夢(1/2)
荀青感覺自己做了一個夢。
顛倒迷離的長夢好像沒有盡頭。
夢裡他認識了新的朋友,又將自己的朋友丟在原地狼狽逃離,體驗到了安寧和幸福的生活,可那樣的生活也在他的眼前分崩離析。
似乎得到了勇氣,很快又失去了勇氣……
那些塵世的夢太漫長了,長到他已經不堪重負,回首時,卻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孤單長夢盡頭。
在黃昏的夕陽下,空氣中的塵埃簌簌落下,像是星辰的碎砂。空空蕩蕩的車站裡,只有軌道奚車敞開著車門,靜靜的等待。
「荀青哥哥,你該走了。」
寂靜中,長椅上的黎鄉緩緩起身,告訴他:「不必再陪伴我,你不應該留在這裡。」
「那你呢?」
荀青不安的看著他:「黎鄉,你要去哪裡?」
「大概,是到下一站去吧?」
那少年抱著琵琶,回頭,那一雙眼眸不再空洞,被夕陽的光照亮,平靜又清澈,充盈著某種荀青未曾見過的輝光。
最後,向著他輕柔一笑:「我想要去沒有謊言的地方。」
荀青伸手,想要抓住他的衣角。
可他的衣角從風中飄起。
捉之不及。
就那樣,黎鄉走進了奚車裡,大門在他身後關閉,隔著窗戶,最後向他擺手,好像微笑著說了什麼。
可是卻奚車行進的轟鳴所覆蓋。
荀青聽不清晰。
在劇烈的震盪和越來越耀眼的陽光中,他踉蹌的後退,掙扎,從噩夢中睜開眼睛,劇烈的喘息。
映入眼中的,是一間陌生的房間。
簡單又樸實。
房門微微開啟,午後的陽光下吹來了輕柔的風。
外面傳來孩子嬉鬧的聲音。
寂靜的室內,迴蕩著落子的清脆聲音。
就在窗邊的矮桌上,那個背對著他的少年跪坐在棋盤的面前,一手端著古老的棋譜,另一隻手握著黑與白的棋子。
面對著棋盤上錯綜複雜的局勢,沉思。
聽到荀青發出的聲音,他愕然回頭,很快便反應過來,放下手中的東西,為他端了一碗水。
「慢點喝,不要著急。」
荀青喝了一口就開始劇烈嗆咳,碗從手裡落下來,那少年也只是平靜的為他擦去了濕痕,沒有任何不耐煩:「請別亂動,你現在還很虛弱,需要很長時間的休養……」
「我、我這是在哪裡?」荀青想要撐起身體:「我睡了多久?現在、現在是什麼時候?」
「這裡是永平坊,老師他所開設的私塾,你是被我們從河邊撿回來的,昏迷了很久,老師說你心力煎熬,不堪重負,本來以為你會睡很久,沒想到才三天你就醒了……」
「三天?」
荀青失聲,再克制不住,強行撐起身體來,扶著牆壁踉蹌前行:「不行,我必須去找李白,找阿鄉,我得……」
「不要出去,荀青先生。」
那少年說:「老師說,你可能會有危險。」
荀青的動作停滯一瞬,愕然:「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少年無言輕嘆,遞上了一份今日剛剛送來的邸報:「都在上面寫著。」
展開的邸報上,赫然印刷著荀青的頭像,堪稱妙筆丹青,寥寥幾筆就勾勒出他的模樣和神髓,難以認錯。
除此之外,還有李白的面孔,乃至……黎鄉!
荀青如遭雷擊,顫抖的手幾乎抓不住邸報,更難看清上面的字跡,一直到那東西掉在地上,他才隱約分辨出幾行字跡。
雲中「天上人」李白,涉嫌刺殺李氏貴胄豪商被緝拿候審,而他的同伴黎鄉竟然是惡貫滿盈的刺客鹿角,已經被大理寺擊斃;團伙中唯一的漏網之魚只有坊主候選荀青,如今被革除名額之後,不知潛逃去了何處……
——懸賞萬金!
「我……我……」
荀青的臉色蒼白,只感覺雙耳一陣嗡鳴,天旋地轉中,已經再沒有了力氣,坐倒在地。
不知道究竟應該感到震驚還是迷茫。
可不知為何,他此刻心裡,卻什麼都感覺不到,只是一片平靜,麻木的讓他為止不安。
我真的還好麼?
我真的沒有問題麼?
我真的……沒有在地獄裡麼?
荀青捂住臉,壓抑著肺腑里的痛苦哀鳴,已經無法呼吸。
或許,他並沒有醒來,依舊身處與一場噩夢中,他想要再次睜開眼睛,回到那一輛半年前離開長安的奚車上。
哪怕再次成為一個寂寂無名的潦倒機關師,哪怕一無所有也沒有關係。
他可以遠離這一切,永遠的離開長安。
選擇另一種不會痛苦的人生。
至少不會再次失去所有……
荀青那個傢伙,不會出什麼意外吧?
大理寺,審訊室中,鐐銬之中的李白抬頭,望向鐵窗外被柵欄切碎的天空,無聲輕嘆,只希望他能平安無事。
哪怕害怕這一切,逃走都沒有關係。
不要做什麼傻事。
他閉上眼睛,聽到桌子另一頭,暴跳如雷的聲音。
「事到如今,你還指望用這種荒誕不經的謊話糊弄我們多久?」
來自刑部的審訊者拍桌大怒:「我勸你不要抱有什麼僥倖心理,不要指望狄仁傑能保的住你!李白,你刺殺伯卿君的案子被我們刑部接手了,鐵證如山,你還有什麼好反駁的!」
「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這位大人。」
李白抬起眼睛,看向桌子後面義憤填膺的老者,認真的告訴他:「一切都是烏有公所為,盧道玄暗中圖謀不軌,危害長安,包括季獻、青衫會和李伯卿和姬仙客在內,都是他的幫凶。倘若你們真的想要保護這一座城市,就不應該在我身上浪費時間。」
「一派胡言!」
老者冷哼:「盧公前幾日就已經病死了,在長安城內諸多機關師的見證之下火化發喪,難道你指望把所有罪證推到他身上自己就能幹淨了麼?死在你手上的季獻姑且不提,青衫會早已經被一網打盡,李伯卿被你殺了,你隨便說什麼自然都無所謂。
可別忘了,姬仙客可還沒死。你所指正的時候,他還在花街之上喝酒,不知道多少人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假的。」李白搖頭。
「那你說得便是真的了?冥頑不靈!」審訊者勃然大怒,揮手:「來人,上刑!」
一片寂靜。
角落裡,元芳的視線看向審訊者旁邊的那個閉目養神的男人,無奈聳肩。
「大理寺內沒有那種東西。」狄仁傑抬起眼睛,平靜的說:「自從本丞入主大理寺,已經全面推行文明執法,絕不令一個好人冤打成招……所有刑具早已經在幾年前銷毀了。」
「哈,難道大理寺辦案就不用刑?」刑部的審訊者冷笑。
「或許別人需要,但我不用。」
狄仁傑理所當然的回答,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是真是假,我看得出來。」
「一味袒護這種罪大惡極的犯人,我看狄大人你的日子也到頭了!」
審訊者冷冷的瞥了他一眼:「我要將李白帶回天牢審訊。」
「茲事體大,還請出示陛下的旨意。」狄仁傑巋然不動:「不然的話,請恕我難以奉命。」
兩人之間的爭論再起。
李白抬起眼睛,平靜的凝望著窗外的天空,眺望著每一隻翱翔而過的飛鳥。
直到來自刑部的審訊者拂袖而去。
「這才只是剛剛開始而已。」
狄仁傑最後提醒道:「接下來的情況未必會比現在好,你可能需要做好準備,那群傢伙就像是見了血的蒼蠅一樣,只會追著目標走,卻從不會管血是從哪兒來的。」
「你相信我的話?」李白問。
「我選擇相信你這個人,僅此而已。」
狄仁傑最後看了他一眼,無聲長嘆:「大理寺這些日子以來的搜查也沒有結果,找不到任何烏有公的行蹤。
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
「我儘量。」
李白起身,配合著押解的人一起,走向牢房。
只是在出門之前,最後回頭看了他一眼。
「謝謝。」
那樣的話語,像是幻覺一樣。
等狄仁傑錯愕回頭時,已經消散在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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