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五 柏舟(2/2)
整個庭院都仿佛是一座巨大的機關那樣,不斷的運行著,漸漸的,自一片靜謐和美麗展露出無以言喻的惡意。
伴隨著清脆的節拍和跌宕起伏的旋律,又低沉婉轉的聲音迴蕩在靜謐的夜色里,宛如陰魂歌唱,後面的令荀青一陣毛骨悚然。
「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隱憂。微我無酒,以敖以游。」
那哀愁的女聲輕聲歌唱,「我心匪鑒,不可以茹。亦有兄弟,不可以據。薄言往愬,逢彼之怒……」
哪怕是李白此刻胸臆間的劍氣冷如霜雪,此刻也能感受到歌聲之中的哀愁和悲涼,不由得微微動容。
這是詩經中的一節。
柏舟。
所訴說的,乃是心中的愁怨。
懷揣著苦痛和悲涼,載舟中流,飲酒消愁。
恨我的心不是鏡子,無法映照留影。恨我的心不是滾石,不能隨波逐流……憂患重重,苦痛無窮,晝夜輪迴,為何明暗交迭,志懷霜雪,為何又不能展翅高飛?
「絕對有問題啊。」
荀青的聲音微微顫抖:「這麼大的宅子,黑布隆冬的一根蠟燭都不點,而且一個人都沒有……怕不是鬧鬼了吧?」
「或許吧。」
李白垂眸,感受到黑暗中隱隱涌動的殺意,「或許,人家正在等我們也說不定。你說的沒錯,果然有問題。」
「要走麼,荀青,最後的機會了。」李白輕聲說:「你來決定。」
短暫的沉默中,荀青吞了口吐沫。
奮力搖頭。
就算要走。
敵暗我明,又怎麼逃多久?
「關鍵的時候,就拋下我走吧,李白。」荀青認真的說:「萬一,我是說,萬一的話……照顧好黎鄉。」
李白搖頭一笑,「我可沒有照顧別人的經驗,你自己來吧。」
他循著旋律,踏步上前,再無任何畏懼。
荀青跟在後面,亦步亦趨,只害怕黑暗中的惡鬼忽然跳出來將自己吞掉。
可就在隨著曲折的道路在機關的運轉下不斷從地下翻轉而出,他們卻已經來到了廳堂的前方。
在極盡奢華和綺麗的大廳之中,巨大的門扉敞開,展露出那黯淡的亮光,還有那華美的舞台。
伴隨著機關的翻轉,日月的輪廓和山河的景象不斷在舞台上浮現,琉璃折射出明暗不定的幻光,便構成了白日與夜幕,四時的變化。
還有舞台上,那苦痛徘徊,頌唱歌聲的機關舞姬。
當她舉手投足時,便有無數簧片彈動的聲音從喉中泛起,重疊成起伏的哀歌,迴蕩在寂靜的長夜裡,令人不寒而慄。
而就在舞台前方,只有一張桌子,擺滿了各色菜餚和美酒,此刻也早已經杯盤狼藉。
只有那個靠在椅子上的背影,依舊在痛飲著美酒,袒胸露腹,早已酣醉。
伯卿君!
不見往日的雍容氣度,就好像長安城裡隨處可見的爛酒鬼一樣。那個頭髮斑白的中年人回頭,望向自己的客人們。
昏沉的眼瞳分辨許久,忽然笑出了聲。
「你們果然來了啊,烏有公告訴我你們回來,虧我還準備了一桌好菜,只是沒想到你們來的這麼晚,叫人白等。」
他仰頭飲盡了杯中的美酒,扯過酒罈給自己又倒了一杯,揮手說道:「請吧二位,隨意一些,就當自己家便好。」
「放心,沒有什麼埋伏,府中的下人和僕從都已經被我遣散了,不必驚慌,我也沒有膽子去試一試當世謫仙的寶劍。」
李伯卿摸了摸脖子,自嘲的笑出聲,「你們要是不放心,看著我吃也一樣,我不打算客氣。」
「抱歉,我沒和你這種血債纍纍的傢伙喝酒的習慣。也沒有聽曲吟詩的時間。」
李白揮手,青色的劍氣揮灑,切裂了舞台之上華麗布景,令一切破裂坍塌,瞬間美景不復,可舞台上的歌姬卻還在依舊歌唱著。
只是動作卻忽然卡頓了起來,就像是生鏽了的機關人那樣,驟然一聲巨響,折斷,脖頸之中無數齒輪和簧片飛出,可是卻看不到機關核……
只有幾顆渾濁的晶體遍布裂痕。
荀青瞬間悚然。
又是這種偽造的機關核!
「嘖,可惜了。」
李伯卿微微搖頭,似是遺憾:「這個舞台,哪怕有烏有公的技術,也花了我十一萬金呢。」
「十一萬……金?」
荀青僵硬。
已經完全無法理解。
理解不了那個數字的龐大,也無法理解,為什麼這個世界上會有人將這麼多錢投入到這種東西上!
十一萬金,足夠多少人生活一輩子了!
李白冷哼,「窮奢極欲到這種程度,我該稱讚一句不愧是貴胄麼?」
「貴胄?」
李伯卿冷笑,搖頭:「如今武氏當朝,李家的貴胄又值幾個錢?你們知道李家有多少人麼?
像我這樣不起眼的卑微旁支,在長安城裡不知道有幾千個幾萬個,卑賤如草,這個身份也不過是別人用來嘲弄我的笑料……倘若不是慣會生意,日進斗金,誰能又看得起我?」
他低頭,俯瞰著杯中的倒影,鄙夷的搖頭:
「又有誰還記得我這個前朝的貴胄?」
「就為了錢?」荀青咬牙,已經克制不住憤怒。
「不然呢?還能為了什麼?」
李伯卿回眸,漠然的凝視著李白手中的長劍,嗤笑出聲:「難道還能為了什麼大家和道理麼?」
「你們還是,太過年輕了啊。」
那個爛醉的中年人咧嘴,像是野獸一樣,雙眸中泛起了鬼火一樣的光,充滿惡意:「你們什麼都沒有,所以,什麼都不會失去。
因此,才能無所畏懼,所以才高高在上的在這裡同我講什麼大家和道理。」
「從頭到尾,你們都沒有能理解過——」
他沙啞的大笑,「你們所在乎的那種玩意兒,和世上最寶貴的東西相比,不值一提!」
崩!
李白再忍無可忍,揮劍斬落。
可舞台之上,殘缺的那一具傀儡卻四足匍匐而來,如同蠕動的鬼魅那樣,以自己更勝金鐵的軀殼為主人擋下了這一擊。
殘缺的面孔上,一半點著紅妝,嬌艷迷人,可另一半的缺口後無數齒輪緩緩轉動著,貓眼石所鑲嵌成的眼瞳里一片空洞。
像是幽魂那樣,令人毛骨悚然!
「差不多……」
李伯卿自爛醉中輕聲呢喃:「也該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