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九 哥舒(2/2)
橫在胸前的劍氣吞吐不定。
遍布裂隙,幾乎快要一觸即潰。
可更令他不安的,是眼前一片昏沉,肢體漸漸麻木。
喘不過氣。
「毒?」
看不見的聲刃里,竟然有藏著毒粉麼?
視線漸漸恍惚。
黎鄉的身影,也覆蓋了數道重影,再看不清晰。
「為何還要掙扎呢,李白先生——」
盲眼的少年步步踏前,反手拔出了一柄細長的匕首,鹿角的徽記自鋒刃上浮現:「放心,不會痛苦。
只要一瞬間,就可以解脫。」
匕首斬落。
李白揮手,劍氣一閃而逝。
斷刃飛起,從空中落下。
黎鄉愕然一瞬。
竟然還留有理智麼?
「不行。」
就在他的面前,李白抬起面孔,在恍惚中緩緩搖頭。
那麼堅定。
「你不可以殺死我,黎鄉。」他說,「因為,你是我的朋友。」
黎鄉失笑,搖頭:「事到如今,你還……」
自昏沉和苦痛中,李白輕聲呢喃:「要是我都被你殺死了的話,誰還能救你呢?」
黎鄉的笑容,僵硬在臉上。
不是求饒,也並非抱有不切實際的期望。
可哪怕在毒藥和失血的折磨之中,遭遇了朋友的背叛,身陷絕境的時候,他心裡卻依舊還想著……如何將自己的朋友,從泥潭中挽救!
黎鄉陷入呆滯。
愕然,困惑,緊接著,從胸臆間浮現的,卻不是感動。
而是難以言喻的憤怒!
你究竟搞清楚自己在哪裡,自己在做什麼嗎!你的腦子裡在想些什麼?我們真的活在同一個世界裡嗎!
聲刃劈斬,瞬間,將最後的劍氣擊潰。
李白踉蹌後退,跌倒在地上,想要撐起身體,卻再沒了力氣。
「太天真了,李白先生。」
黎鄉冷漠發問,「難道你指望說點漂亮的夢話,就讓我手下留情麼?」
「那就放馬過來啊,黎鄉,殺了我,不要在說話!」
李白疲憊的輕嘆,「不要再講那些你的遭遇和過去了,也不要再流淚……做你應當做的事情吧。」
黎鄉呆滯一瞬,下意識的抬起手,才想起來,那一雙從未曾目睹光明的眼眸,已經很久不曾流淚了。
只有露水的濕痕在消散。
像是幻覺一樣。
可看到他的樣子,李白卻輕聲笑起來,滿是欣慰。
「你在後悔,對不對?因為你知道自己做的不對。」
他艱難的喘息:「聽我說,黎鄉,你還可以回頭,那些仇恨不是你的,是盧道玄強加給你的東西。
你可以重新開始,你應該有自己的人生……那是你的母親,留給你的,這世上最珍貴的寶貝。」
「夠了!」黎鄉怒吼。
轟!
目盲的少年揮手,鋒銳的聲刃橫掃,自下而上,斜斜的將大地和牆壁劈斬成兩段。距離李白的面孔,只差淺淺一線。
「倘若血債纍纍的鹿角都能夠變成一個好人,這個世界上還要公義做什麼呢,李白先生!你不是天上人麼?你的俠客行在哪裡!你所驕傲的道理和俠義呢!」
他沙啞的質問,「我殺的人比季獻要更多,比青衫會的人還要更多,難道我便不是十惡不赦的罪人麼!
我早就是你的敵人了,我是來殺你的,為何總要對我抱有那種不切實際的期望!」
「拿出你的劍氣,來殺了我!」
黎鄉冷聲說,「否則,死的就是你了!」
蒼白的聲音自他手中再度匯聚,一道,又一道,重疊,化為不遜色於神兵利器的鋒刃,對準了他的面孔。
「都是,謊話……」
李白勉強的笑了一下,「黎鄉,你隨時都能夠殺了我的。可你不想讓我死,對不對?」
否則的話,他早就可以殺了自己了。
多少個日夜裡,毫無防備的時候,多少次李白爛醉如泥的時候,還有多少次他牽著自己的衣角,漫步在街頭的時候。
明明只是短暫的一個夏天,回憶起來,卻是那麼漫長又漫長的時光。
他們在同一個屋檐下,同樣的笑聲里。
就好像家人一樣。
彼此相伴。
「你在撒謊啊。」
李白抬眸,凝視著眼前的鋒刃,告訴他:「我最討厭撒謊的人了……」
可那麼多撒謊的人里,會為別人流淚的,卻只有你一個而已。
你不是鹿角,也不應該是盧道玄的殺人工具。
「放棄吧,黎鄉。」
他說,「一切都還有挽回的可能,包括你的人生。不論是什麼樣的結果,我和荀青都會和你一起面對。」
伴隨著他的話語,遠方,有刺耳的警報聲響起。
來自大理寺的裝甲奚車在迅速的靠攏。
數之不盡的人封鎖了街道的兩側,隱秘的花船破開了雲層,巨大的探照燈光從漆黑的夜空中灑落。
將一切照亮。
「丙字和寅字封鎖左右,剩下的人跟我上,快點快點快點!」奚車頂上,魔種少年元芳跳下,高聲催促。
狄仁傑從奚車中走出,抬起手,於是數之不盡的連弩抬起。
對準了此處。
「放下抵抗,鹿角!」他肅聲警告:「提供烏有公的情報,本官會為你申請陛下的特赦,不要再負隅頑抗!」
死寂中,黎鄉僵硬的環顧。
「你竟然……通知了大理寺?」
「要學會信賴別人,這樣的道理是你和荀青教給我的啊。」李白回答,「我在離開工坊之前,給狄仁傑,留了書帖。只要他看到,就會追過來。」
他說,「寫東西的時候,我沒有避開你,只是你沒有問而已。」
「原來如此嗎?」
黎鄉失笑,嘲弄自己,沒想到,竟然輸在這一雙眼睛上。
在一片黑暗裡,跌跌撞撞的摔跤,卻什麼都沒有看清過。
到頭來,卻發現,已經不知道身在何處。
也忘記了自己是誰。
所以才會害怕,所以看到光,才會流淚。
「投降吧,黎鄉。」李白說,「我贏了。」
黎鄉沒有回答。
只是沉默著。
可那沉默卻令李白漸漸不安。
直到最後,他抬起頭,空洞的眼瞳倒映著天上的月光。
好像能夠看到那溫柔的輝光那樣,如此專注。
「我來之前,盧公對我說過,這是最後一次讓我下手了。他說,等成功之後,這個世界就會變得很美好,不再需要刺客。
所有人都能夠幸福的生活下去,包括我自己……」
黎鄉遺憾的輕嘆,「可我不明白,如果不去做鹿角的話,我還能做什麼呢?」
他握緊了自己的武器,踏前一步。
向著李白。
「李白先生,我是鹿角,除了殺人之外一無所有的刺客。」他說,「我答應了烏有公,要帶你的人頭回去。」
「住手,鹿角!」
遠方,狄仁傑在咆哮,震怒:「放下刀,放下!」
黎鄉沒有回應,只是向前。
「黎鄉,不要再往前了!」
李白呆滯,努力的想要撐起身體。
並非害怕死亡。
而是已經明白,黎鄉究竟想要做什麼。所以,才會如此恐懼!
「停手吧,黎鄉。」
他顫聲低語,「我們不是約好了麼,去實現你的夢想,用不著殺人,用不著去仇恨,你的人生是更美好的東西。
你能夠成為長安最好的琴師,所有人都會來聽你的演奏,不用去成為鹿角,而是以黎鄉的樣子站在陽光下。
我和荀青,所有人都會在下面為你捧場。」
在春天裡,花兒盛開的時候,曲水流觴的樓閣之間,歡笑聲不斷。
少年空洞的眼瞳微動,就好像,能夠看到那一片璀璨的光芒……
大家匯聚在陽光之下,舉杯相慶。相逢時微笑頷首,道別時便會互相珍重。懷揣著陽光下的溫暖,走在黑暗裡便不會孤單。
醒來的時候,不會流淚。
在恍惚之中,仿佛迷醉在那一片絢爛的未來之中。
「李白先生,有夢想的感覺,真好啊。」
那個少年落寞一笑,舉起手中的刀,對準自己的朋友,「對不起,我從來都沒有過,夢想那種東西……」
刺落!
「不要放箭!!!」
李白咆哮,張開雙手,想要撲倒他。
可是只聽見風中淒嘯的聲音接連不斷,如同暴雨,雨從天空中落下來了,落在他的臉上,帶著溫度。
紅色的,像是血。
利刃消散無蹤。
那個目盲的少年倒地,臉上卻帶著釋然的笑容,如此安寧。
「黎鄉?黎鄉!」
李白踉蹌的起身,伸手,想要將他扶起,可血色卻從少年的身上侵染出來,將他的雙手染紅。
「李白先生,只要說謊可以活下去的世界真好啊。」少年失神的呢喃,哽咽:「可是,只能說謊的人生,好累……
謊言和痛苦,都太沉重了。
那樣的人生,太過漫長。
早已經不堪重負。
「我已經……不想再做鹿角了……」
「我知道,我知道。」
李白用力點頭,想要說什麼,可是眼前卻已經一片模糊,「堅持一下,黎鄉,我一定會救你。」
黎鄉艱難的笑起來,大口的嘔出血。
他說,「謝謝你。」
就這樣,那一雙空洞的眼睛映照著月光,再無聲息。
不論李白再如何呼喚,都不曾歸來。
他死了。
漫長的呆滯里,李白看著那一張面孔漸漸失去色彩。
元芳將他從地上扶起來,有醫生上前為他診治,注射了解毒的藥劑,放上擔架,嚴密保護,送進了奚車裡。
狄仁傑在他身旁坐了很久,可他都沒有說話。
狄仁傑說:「對不起,我別無選擇。」
「我知道。」李白沙啞的回答。
「我們沒有發現荀青,他可能已經遭遇了不測。」狄仁傑說:「烏有公沒有在那裡,盧道玄也失蹤了。
還有,李伯卿死了。」
他停頓了一下,輕聲說:「殺死他的是你的佩劍。」
在狄仁傑預計之中,李白或許會勃然大怒,他已經做好了準備。
可自始至終,李白毫無反應。
只是沉默。
「你應該明白,這件事情有多麼嚴重,以李伯卿的身份地位,一個有嫌疑謀殺他的人……」
「我知道。」
李白遲滯許久之後,平靜的頷首,看向他,「我只是,有些累而已……」
「讓我睡一會吧。」他疲憊閉上眼睛,輕聲說:「一會兒就好。」
哪怕只有片刻。
請讓我,暫時休息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