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十 泰山之劍(2/2)
「喂,老程,不會出什麼事情了吧?」他皺眉問道。
「那要看什麼事情了。」
程咬金甩著石鎖,滿不在乎的說道:「要說麻煩都還挺多的,但要說非你不可的事情,一件都沒有……你要學會接受自己是個局外人的現實。」
「那是我的朋友!」
「那只是你的朋友而已。」
程咬金冷淡的說:「誰都可以有朋友,但不是朋友的每個事情都是自己的事情——有時候,你管的越多,就越麻煩。你要學會對別人抱有信賴。
——你要相信,你的朋友。」
「又開始扯這些有的沒得了對吧!」
李白惱怒,挽起袖管:「來,打一架!」
「吼?」
程咬金捏著石鎖怪笑:「今天倒是氣勢足了許多,來,讓我看看你的長進……」
李白一言不發,踏步上前。
揮拳!
嘭!
花圃前面的崑崙磨勒淡定的澆水修建花枝,早已經習慣了這些日子裡不斷傳來的怪響,沒過多久,就聽見風聲呼嘯,一個人影就從頭頂飛過。
李白。
李白爬起,再度撲上去。
過一會兒,有一個人影從頭頂飛過。
程咬金。
程咬金一個鯉魚打挺起身,擦掉臉上的鼻血,狂笑著撲上去。
興奮起來了。
不遠處的響動越發的誇張了起來。
一個時辰之後,鼻青臉腫的程咬金成功捍衛了自己長安十大美男之首的位置,仰天大笑著揚長而去。
而李白躺在地上,汗流浹背。
動不了了。
那個傢伙的力氣怎麼這麼大。
而且越受傷力氣越大,有好幾次李白都勝券在握,結果硬是被疲憊到極限的程咬金按著狠錘一頓被打崩。
難道那套鍛鍊就這麼厲害麼?
李白端詳著旁邊的石鎖,有些躍躍欲試。
然後,他聽見了不遠處的敲門聲。
「請問,李白在這裡麼?」
在大門外的台階上,熟悉的身影向內好奇的探望。
李白昂起頭,一陣驚奇和喜悅:「荀青!」
「好久不見。」
那個依靠在門邊上的機關師笑起來,抬起右手,「聽說你被關了禁閉,怕你不習慣……我帶了酒。」
得意樓的天青!
只不過,荀青看上去倒是有些邋遢,鬍子拉碴的,衣服好像也好幾天沒換過,袖子上還沾著油污。
仿佛剛從工坊里出來,沒來得及梳洗。
罕見的沒有注意儀態。
令人驚訝。
聽聞李白有朋友來拜訪,程咬金也出來見識了一下,拍了拍荀青的肩膀慣例的邀請過鍛鍊之後,就給他們單獨騰出了院子裡的桌子,沒有再打擾,還順帶做了晚餐。
正好荀青也沒有吃完飯,下手比李白還要快。
沒過多久就掃完了大半,才開始放慢節奏,喝酒閒聊。
「啊,你過的好慘,這不是每天都在被打嘛?」他問,「要不要我幫你給大理寺遞個消息?」
李白翻了個白眼:「遞什麼?給狄仁傑看我笑話麼?」
「我是說,老是這麼挨揍也不是個事兒,我要不去誣告你一下,說你非法持有管制武器。送你進去蹲幾天躲清閒,豈不美哉?」
「什麼餿主意,大丈夫豈能不戰而逃?。」
李白一怒拍桌,「我早晚打贏他!」
「來,吃雞腿,趁熱。」
程咬金哼著歌過來將碗放下走了。
「哦,謝謝。」
李白嫻熟的拿起來就啃,渾被眼前美食所俘獲了,然忘記了剛才的豪言壯語。
「……你這過的不也挺好的嘛。伙食這麼好,起碼胖了兩斤,我是沒工夫,不然也來跟你一起養膘。」
荀青吃的滿手都是油,好像是餓死鬼投胎一樣:「程師傅,這個肘子好棒,還有麼?」
「啊?這個要燉的時間蠻久的啊。」程咬金從廚房裡探頭:「不過我那兒還有兩條熏過的,正好到時候,要不等會兒你小子拿一條走?」
「那感情好!回頭我給您按個機關換氣扇來,再打包送一個機關洗碗機,那玩意兒,好用!」
他喜上眉梢,又幹掉了一個菜。
帶酒上門就能白吃白喝,吃不完的還能打包帶走,這究竟是什麼神仙地方?
「太罪惡了呀。」
他打了個飽隔,摸著圓滾滾的肚子,眼睛還戀戀不捨的看著碗裡最後一口桂花糕,最後實在吃不下,只能含淚放棄。
「這麼奢靡的生活,是要折壽的啊。」
「我說,荀青,你沒事兒吧?」李白疑惑的看著這個解放了原形的傢伙,不得其解。
原本看他邋遢的樣子,李白還以為他這幾日心力交瘁、晝夜不安,結果搶起飯來比原本搶的還快,帶上門的酒自己就幹了三碗半,李白才喝了半碗不到。
這個傢伙,該不會被什麼黑工坊抓去當苦力了吧?
「我沒事兒啊,挺好的。」
荀青撓了撓頭,也不限手油,苦惱的嘆息:「就是事情比較多,比較麻煩……但都還好,努力一下就能解決掉。」
「盧公呢?」李白問:「身體好轉了麼?」
「……或許,會有礙吧。」
荀青沉默了片刻,搖頭嘆息:「他經常跟我說生死不可由命,成敗要靠自己。他一輩子沒認輸過,我也不信他會輸。
但到如今,恐怕也只能祈求上天再給他一點時間了。」
李白沉默許久。
手裡抓著的筷子懸在半空中,許久才反應過來什麼意思。再三追問,可終於從荀青口中得到確定的回答之後,又一陣呆滯。
失落。
「怪我的。」李白說:「如果我能攔住鹿角的話……」
「千日做賊容易,千日防賊又怎麼可能呢?」
荀青搖頭:「別喪氣啊,李白,盧公他也一定不想看我們消沉如此。況且,這也不是你的應盡之責。」
「為什麼?」
李白皺眉:「就連你也覺得我不該管麼?」
「不,我只是想說,這是我的事情。」
荀青端著酒盞,低頭凝視著盞中的美酒,還有自己鬍子拉碴的狼狽倒影,想了一下,卻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對的。」
他說:「這是我應該去做的事情才對。」
李白愕然。
荀青仰頭,將酒一飲而盡,擦著嘴角,忽然說:「我的老師他是一個死犟的人,脾氣又臭,還認死理,總是不肯服輸,也不肯低頭,最後和盧公鬧的師兄弟反目……可一直到他臨終前,都覺得,我這個被撿來的小孩兒將來一定會有出息,會強過他,能夠將他的心血發揚光大。」
「盧公也是,雖然他從來沒有誇獎過我,總是在我膨脹的時候讓我原形畢露……但誰又會對一個不喜歡的麻煩小鬼耗費這麼多心血呢?」
「雖然我的父親在我很早的時候就去世了,可他們都像是我的父親一樣……如今父親倒下了,難道不就該孩子上場了麼?」
「這是屬於我的戰鬥,李白。」
他說,「我不會認輸。」
絕對不會!
好像將鬱氣與迷茫都在酒中洗去了一樣,再無陰霾。
當他挺直了背脊之後,笑容就變得爽朗又坦蕩,說不出的神采飛揚。
寂靜之中,李白目瞪口呆的看著眼前的男人,難以置信。
端著酒盞的手指,微微發抖。
無法抑制。
未曾想過,有朝一日,能夠從這個友人的身上感受到如此驚人的氣魄!
就好像年輕了數十歲的道玄公忽然出現在眼前,按著泰山之劍,向著他發起挑戰。令他的劍意都不由之主的為之讚嘆。
「……你很強啊,荀青。」
李白好奇的問,「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當然是從認識你之後啊。」荀青得意的咧嘴:「不然呢?難道一輩子都要哭著喊人救命麼?」
「哈!確實變得越來越討嫌了啊。」
「是啊。」
荀青大笑,「為我們討嫌的人生乾杯!」
「乾杯!」
李白敬佩的舉起酒杯,感受到酒意如烈火那樣,在胸臆間燃燒。來到長安之後,何曾再品嘗過這樣酣暢淋漓的滋味呢?
他已經為之沉醉。
時光總是短暫,等壇中的美酒飲盡的時候,已經夜色深沉。
遠方隱隱有雷聲響起。
隱約的雨點從空中落下。
李白抬頭,看著黑蒙蒙的天空,「要下雨啦。」
「嗯,雨水過後,空氣也會爽朗很多吧。我們可以乘車去踏青,白鹿原上會開滿花,到時候你的詩也一定會很美。」
荀青輕嘆著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背脊和肩頸:「我也該走啦,翹班這麼久,再不回去,工坊里肯定快要亂套了……哈,幸好出門的時候阿鄉讓我帶了傘。」
他愉快的將有些年頭的油紙傘撐了起來,回頭向著朋友揮手道別。
就這樣,迎著薄雨離去。
只是走出門外的時候,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看到身後那個門後的少年,微笑著。
再無任何的畏懼。
「祝福我吧,李白。」他說,「我要去戰鬥了。」
「旗開得勝啊,荀青!」
李白點頭:「我會為你加油!」
荀青沒有說話,只是抬起右手,握緊拳頭。
就這樣,那個消瘦的身影撐著傘,走向未來的狂風暴雨。
再沒有回頭。
沒過多久,天空中,雷霆霹靂閃耀轟鳴,暴雨傾盆降下,吞沒一切。
漸漸冰冷。
可不知為何,李白卻感覺到,胸臆間泵動的血液,在燃燒。
像是融化的鐵一樣。
哪怕再怎麼冰冷的風和雨都無法將那仿佛要將整個世界的熱量澆滅。
他終於有所領悟——
自離別的友人身上,由自己所親眼見證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