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五 挑戰(2/2)
盧公對我恩重如山,此番是我對不起盧公了。
可父母也對我恩重如山啊,我又能如何!」
他抬起眼睛,凝視著那些憤怒的面孔,不解的問:「父母生我養我,每日勞作,供應我來到長安,拜師學藝,只期望我能學成之後做個機關師……如今家父已逝,難道我對得起盧公之後,便要對不起寡母了麼!
我若是死了,家中的老母又有誰來奉養!」
辛童彎腰,鄭重向著在場的人拜別:「今日我寧願淪為不仁不義之徒,也不願意讓她老人家白髮人送黑髮人了……只希望諸位師弟能夠因我而驚醒,不要做我這樣的人。」
死寂中,只有嘆息的聲音。
「走吧,辛童,走吧。」
等候在門外的蒼老婦人搖頭嘆息,示意其他人不要阻攔,伸手為辛童撫平了雜亂的衣領:「這些年你做了這麼多,沒有人會怪你的……要說的話,將一個前途無量的機關師拖入泥潭裡,是我們這群人對不起你才對。」
辛童欲言又止,紅著眼眶再沒有說什麼。
捂著臉,轉身逃走了。
許久,才從遙遠的地方聽見了隱約的哭聲。
老婦人靜靜的凝視著他離去的方向,許久,長嘆了一聲,對著大廳中其他人說道:「其他人也都散了吧。無關的傢伙,就不要留下來給盧公添麻煩了。」
在遺民之中,老婦人似乎頗有威信。
一言既出,不少人沉默許久之後,動搖著向外走了。
荀青難以理解。
「祝夫人,你這又是為何……為何……」
「無它,羞恥而已。」
蒼老的夫人轉動著手中的佛珠,慚愧的輕嘆:「一直以來,我們這些如野草一樣的遺民,都在勞煩盧公照拂了,諾大的恩德,無以回報……如今又害得他遭遇如此橫禍,又還有什麼顏面留在這裡呢?」
壓抑的氣氛中,有哽咽和哭聲響起。
默默流淚的老人抱著自己的孩子,從李白身旁離去,好像逃跑一樣,難以面對悲痛和羞恥。
李白伸手想要留住他們,可手掌卻懸停在半空中。
什麼都沒有抓住。
還未曾誕生的希望早已經被扼死在黑暗中。
當他凝視著那些悲傷又麻木的面孔時,卻感覺到諾大的憤怒和慚愧在胸臆中醞釀,令他忍不住拔劍,劈斬!
低沉的呼嘯打破了那些壓抑的哭聲,令所有人愣在原地。
只有一道筆直的裂痕在地上擴展。
「這就是你想看到的嗎,鹿角!」
他回頭,凝視著門外涌動的黑暗,在死寂中,仿佛有飄忽的輪廓隱藏在陰暗之中,但卻看不清晰。
「你一定很得意,對吧?你和你的主人,那個人叫做烏有公的傢伙,就是想要看到這樣的場景,對吧!」
那低沉的聲音擴散,響徹了整個工坊,傳遞到了每一個陰暗的角落之中。
「只可惜,不論是坊主之位還是別人的恐懼,你們都得不到!」
李白冷笑:「不敢走到陽光下面露面,只會驅使刺客的廢物,還有在陰暗裡裝神弄鬼的傢伙,這種過街老鼠一樣的貨色,也值得懼怕麼!」
「以此劍為證!」
那個少年拔劍擲地,嗡動的劍鋒貫入鐵石之中,向著那些鬼祟之輩宣告:
「——只要我還活著一天,我們就不死不休!」
死寂,漫長的死寂。
所有人都愕然的看著李白的身影,感受到那一道鋒銳如鐵的劍意。
於是,門外的黑暗舞動著,像是被激怒了一樣。
沸騰!
「很好,李白。」
遙遠的地方,傳來了冷漠的風聲。
「那麼,從今往後,你也是我們的敵人了……」
黑暗中,鹿角無聲的離去。
再無需多說。
當李白拔劍向著烏有公挑釁,當他們彼此的宣言發出的瞬間,戰爭便已經開始!
深夜,回到家中的荀青燒著水。
在漫長的沉默之後,他終究還是忍不住嘆息,向著李白看過來。
「你……真的要和他們為敵麼……這樣做會不會太衝動了。」
「是啊,可能的確有欠妥當。」
李白頷首,似是懊惱:「剛才光顧著喊話了,早知道應該先寫一首詩的……你說我現在補一首還來得及麼?」
「……」荀青無言以對,哪裡不知道這個傢伙竟然在開玩笑呢?
李白卻哈哈大笑了起來:「這是怎麼了?荀青。我可看不慣有人踩著無辜者作威作福的樣子,如果你覺得過意不去的話,給我多做兩頓牛肉怎麼樣?」
「……」
荀青無奈的看著他許久,沉默著,最終嘆息,「這幾天,我可能沒有時間給你做牛肉了。」
「要照顧盧公麼?」
「不,盧公那裡有弟子服侍,也還有很多名醫每天察看,用不著我操心。像我這樣的派不上什麼用場的閒人,正好有點空,而且時間還緊……」
荀青說了半天,只感覺自己亂七八糟的什麼都沒說清楚。
到最後,慚愧的低下頭。
「我只是打算……再努力一下。」
說完之後,就連他自己都覺得太過於不自量力,趕忙解釋:「不,我的意思是,總要有其他的人可以站出來,如果被烏有公得逞的話,大家就再也不能翻身了。況且,新坊誕生這麼好的機會……」
「好啊!」
他還沒說完,就被李白打斷了。
「可以呀,荀青,新坊……你這傢伙現在想事情夠有膽量的嘛!」
李白感慨的拍著他的肩膀,仿佛從不覺得他在異想天開一樣,滿懷著期待:「那你可要好好加油了啊!」
「明天我就去找大長老,我當了這麼久的工具人,總該支持我一下了!」他興奮的計劃著:「放心,難得你勇一次,到時候我一定會拉一大把人來聲援你們的!」
「呃……」荀青汗顏,「沒必要那麼誇張吧。」
「總之,發動一切力量就對了!」
李白當即拍板:「就這麼說好了!」
荀青站在原地,沉默許久,由衷的感激:「謝謝你。」
在長安這麼冷酷的地方,竟然有人願意為一群素不相識的人,主動跳進麻煩的漩渦里,冒著生命危險,卻沒想過任何的回報。
相比之下,他簡直慚愧的無地自容。
「這本來和你沒有關係的,李白,你也沒必要跳到泥潭裡來。」
「因為你是我的朋友啊。」
李白理所當然的回答,「這也並不是和我沒有關係的事情。」
他按著自己的劍,認真的說:「如果有人羞辱了你,那麼他就是在羞辱我了。如果有人想要讓一群無家可歸的人失去希望,那麼他就是我的敵人。」
「所以,不要擔心。」
他露出愉快的微笑:「我不會害怕,害怕的應該是他們才對。」
漫長的沉默里,荀青愕然的看著他,無言以對。
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因為聽上去實在太蠢了……
完全沒有考慮過後果和危險,腦子一熱就往坑裡跳,跳完了之後還要關心自己剛才的姿勢優不優美,協不協調。
如果天上要下雨,那要不要順勢在坑裡洗個澡?
倘若雷霆萬鈞,為何不賦詩一首?
這世界上怎麼會有這種人存在?
可更令人疑惑的是,自己又為什麼會和這樣的傢伙成為朋友呢?
還有剛剛的那些話……
如果放在以前,自己可能早就逃跑了吧?
不需要有什麼人受到傷害,只要聽說了鹿角出現了,就一定會跑的遠遠的,丟盔棄甲,就連老師的工坊都沒有勇氣留下。
可這一次,他竟然出乎預料的,沒有感覺到害怕。
反而因此而感到驕傲和自豪。
「……都是被你這個傢伙傳染了。」
荀青自嘲的笑起來,用力的拍了一下李白的肩膀,轉身向樓上走去。
「你去哪兒啊?」李白不解。
「睡覺!」
荀青擺手:「從明天起就要重新開始忙活了,難道還不抓緊時間補個睡眠麼?」
他要睡到自然醒。
管他會不會天崩地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