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六 大長老(2/2)
這是從一開始,大長老就清楚,明白,並且深有體會的一件事。
李白,是個麻煩。
如果要詳細一點的話,那麼他就是個超級大麻煩!
關鍵不在於年輕人的一腔熱血,也不在於他究竟有什麼目的或者居心,而在於,李白的性格和作風實在是太過於方正,黑白分明。
和這個城市格格不入。
最要命的是,他偏偏還具備踐行自己決心的能力。
早在聽說長安來了個雲中人,一把火燒了雲間樓,還當街殺了季獻的時候,大長老就眼前一黑,開始胃疼上火……
尤其是聽說這個傢伙來找自己的時候,就更加胃疼了。
他不清楚李白究竟是什麼樣的人,也本能的,不想和這樣的麻煩扯上關係。
江湖越老,膽子越小,尤其是當了坊主,不想讓坊民們平白遭殃,或者招惹什麼禍患的話,膽子就要更小。
要懂得見風使舵,要懂得圓滑手腕。
原本,在確定李白本人不會威脅到光德坊的運轉和平安之前,大長老是絕對不打算輕易見他的。
甚至,如果不是昨天那檔子事兒,他還打算繼續放李白的鴿子。
一直放到他氣急敗壞失去興趣為止。
「為什麼?」
李白惱怒的問,「我作為外來者持禮登門,就算是不喜歡我,你起碼也要告訴我原因吧?難道雲中人來了長安,待客的規矩就變了麼?」
大長老無奈搖頭,許久,長嘆一聲,忽然問:「你知道,在雲中『天上人』是什麼意思麼?」
李白一愣,不明白他為什麼說這個。
也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奇怪的綽號有什麼意義。
「果然。」
大長老苦笑,抽著眼袋,沉吟片刻之後解釋道:「一開始的時候,天上人這個稱呼,是用來形容那些在高山上修行的劍客。
那些人的劍術卓絕,宛如仙人一般,高居在天上,餐風飲露,令人敬畏和膜拜。後來,山上的劍客們就慢慢的變質了,在雲中城邦和部落鬥爭中,就變成了刺客的代名詞。
那群傢伙,只要聞說不平和不公,便會殘忍的用自己的劍,將一切導回正軌……哪怕過了這麼多年,那些傢伙都死絕了,但云中依然有天上人的傳說。
在雲中,只有最厲害的劍客才配使用這樣的稱號。」
他停頓了一下,瞥向李白:「如今,又多了你一個。」
又一個被稱為『天上人』的傢伙,來到長安,哪怕是大理寺都是要掛號,重點監視和考察的。
這種人,但凡接近未央宮五里之內,都要上調警戒的等級。
如果不拿弓弩隨時瞄著的話,有些人恐怕連飯都要吃不下。
雖然不知道李白是怎麼擺平大理寺的,但大長老本能感受到,這個年輕人身上所代表的麻煩有多巨大。
如果真的是一個溫良恭儉讓的讀書人,怎麼可能被這麼稱呼?
「原來如此!」
李白恍然,沒想到這個平平無奇的外號竟然還有這樣的歷史,但又更加的疑惑:「你怎麼知道的那麼清楚?」
大長老白了他一眼。
「廢話。」他說,「因為上一個被稱為天上人的是我啊。」
「……」
李白,無言以對。
竟然不知道應該是敬佩還是震驚。
「……都是過去的事情了,我現在肚腩都這麼大了,別說劍,抓個筆都要哆嗦半天。」大長老沒好氣兒的抱怨:「那個綽號可不是什麼榮譽,別一天到晚掛在頭上得瑟。」
在年輕的時候,有些人喜歡同人爭鬥,動輒你死我活,錯以為刀和劍可以解決一切問題,暴力和死亡可以威懾所有。
但刀和劍什麼問題都解決不了,只會讓問題越來越麻煩。暴力和死亡只會讓人恐懼,然後心生仇怨。
可想要真正的去創造什麼,想要真正的去做一些有意義的事情,是不能只依靠刀劍的。
這個世界上有比那更強大的力量。
好勇鬥狠的劍客,目空一切的狂徒……大長老實在見的太多了!
而他最慶幸的是,李白不是自己想像的那種人,和自己年輕的時候完全不一樣。
「姚余家的那件事情,你辦得很不錯。」
他端詳著眼前的年輕人,長嘆:「以及,我不爽烏有公那個王八蛋也很久了,你昨晚說的那些話很對我脾氣。
所以,我決定幫你一把。」
「真的假的?」李白將信將疑:「既然這樣的話,你願意支持盧公當坊主了?」
「不,我一點都不願意!」
大長老翻了個白眼,「我是坊主,你明白麼?我是大長老,我要對光德坊負責,我不能因為我的一己之私和我個人的好惡,將整個光德坊的人都拖入漩渦中去。
你以為我將長安一盤散沙的雲中人整合起來是為了與人鬥狠爭雄麼?是為了讓大家過得更好!至少不要莫名其妙的被什麼亂七八糟的麻煩波及到……
早在之前,我就已經宣布了,光德坊不攙和這一次的坊主爭奪,如今也不會為你改變任何主意。
你想想坊里的那些孩子,如果有一天,有人氣勢洶洶的帶著劍,走到他們的面前,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
「……」
聽到了大長老所描繪的那樣的場景,李白的心也隨之沉入谷底。
倘若因為自己的原因,讓那些稚嫩的笑臉倒在血泊里的話……他恐怕一輩子都原諒不了自己。
「看來,你明白了?」
大長老頷首,抬起煙杆:「目前,當務之急不是盧道玄,而是你。」
「我?」
李白皺眉:「我有什麼問題?」
「你問題可大了去了!你知道五萬金是多少錢麼?」
大長老沒好氣兒的問:「五萬金,能讓一個酒鬼拿長安城裡最好的酒泡澡泡夠到醉死!。足夠一個五口之家生活到重孫子誕生,能讓光德坊的善堂一直開到我的兒子死了為止!養活幾百個小孩兒長大讀書成人!
然後,有人拿五萬金來換你的人頭!」
他沒好氣兒的痛斥:「別說是其他人,就連我現在都忍不住想割了你的腦袋,你覺得呢?」
「那你可虧大發了啊,大長老。」
李白不以為意的笑了笑:「我這顆腦袋可比五萬金值錢多了。」
大長老冷哼:「如今的長安,不知道有多少人盯著你呢——光是有名有姓的就有幾百個,從今天開始起,你吃飯喝水睡覺都要小心有人要你的命!
針對你的襲擊會從你擴散到你身邊的人,除非有一天,有人把你的腦袋割了,送給烏有公那個狗東西為止!
你以為自己得罪的是誰?」
李白想了一下,試探性的問:「一個惡棍?」
「那也是長安城裡最大的那個惡棍!」
眼看李白還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大長老就氣得想要揍人。
干著急!
可干著急也不會有用。
「我知道,李白,有些年輕人總是一意孤行,總是不把長輩們的忠告放在心上,總覺得自己能搞定一切。
但實際上他們並不能,這只是一種只屬於少年的幻覺。」
大長老嚴肅的提醒:「劍解決不了一切,李白,只會讓你作繭自縛,在死路上越走越遠。」
「如果讓我什麼都不做的話,那和聾子和瞎子有什麼區別!」
李白瞪著這個傢伙:「你不用劍,難道就解決的了烏有公那個傢伙麼?還是說,要我作詩每天十首,好讓他千夫所指,無疾而終?」
「哈,差點忘記了,你還是那位名滿長安、才華橫溢的無名詩者,實在是失敬。」
不知道他是從何處得知這樣的事情,可對於位於長安頂端的坊主而言,並沒有什麼可稀奇的。
大長老嘖嘖感嘆:「偏偏是像你這樣具備才能的年輕人,比空有嘴皮子的廢物麻煩的多。你們總會覺得世界會圍繞著你們運轉,但並不是這樣,只不過你站到了中心去而已……這個世界遠比你想想的要複雜的多,李白,我知道我說了你也不會聽。
但是沒有關係,對付你這樣的人,我經驗豐富……」
那個邋遢的中年男人捏著下巴,忽然,咧嘴一笑,眼眸中的凶焰暴漲:「小孩子不聽話,多半是慣得,打一頓就好!」
「那就來打,誰怕誰!」
當大長老暴起的瞬間,李白不假思索的拔劍。
鋼鐵碰撞的聲音從狹窄的車廂里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