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一 初來乍到(1/2)
當天,稍晚的時候,大理寺內。
陰暗的審訊室內,一盞黯淡的燈光照亮了狄仁傑的面孔,還有對面那個終於從酒意中清醒過來的少年。
被關進大理寺里,那少年似乎還沒明白事情的嚴重程度,依舊淡定的不行,還好奇的東看看,細看看,一副完全沒認清自己在哪裡的樣子。
毫無階下囚的自覺。
而狄仁傑,則面無表情的端詳著眼前的路引和詢問的筆錄。
李白,男,籍貫雲中,十七歲,遊歷至此。
不遠千里,為一睹長安的繁華而來。
如同這一座城市裡所有的外來者一樣,被這一座大陸明珠的光芒所吸引,和其他人並沒有什麼不同。
唯一的問題……
就只有眼前,這一份沉甸甸的『路引』。
狄仁傑從來沒見過這麼誇張的厚度。
在上面,每一頁,每一個部分,都已經密密麻麻的蓋滿了來自各個地方的印鑑和通關記錄,不止是雲中各個城邦的印記,甚至更遠,更多,有的更加的古老,甚至還有好幾個上面的文字連狄仁傑都認不出來。
倘若這是一時兒戲的造假也就算了,問題就在於——這些印狄仁傑根本看不出問題來,全部都是真的!
如果是假的的話,那麼這個傢伙就是長安城裡未曾有過的大騙子。
可如果是真的,那麼這個傢伙,是從比雲中還要更遠,更西邊的地方來的……
兩個猜測都同樣的不可思議。
配合這個少年那一手驚人的劍術,竟然讓狄仁傑久違的感受到了不安,嗅到了麻煩的氣息。
不過,臉上依舊是面無表情。
只是微微皺眉。…
「你應該清楚事情的嚴重性,李白。」他敲了敲桌子:「這可不是一件小事。」
這是公門中最常見的審訊方法,無數授首惡棍所奠定的大理寺威權之下,不論是什麼樣的大膽狂徒,也都會感受律法刑威。
可桌子對面,那少年依舊一臉茫然,好像根本不知道他在講什麼。
滿是困惑。
「我都說了好多遍了呀,我喝醉了,什麼都記不清,一睜開眼睛就看到有人要殺人,後面的事情……你們都知道了啊。」
「確實如此,但你有沒有說過,你是從哪一站買票上的車,從誰的手裡買了酒,喝得爛醉如泥?」
狄仁傑隨意的發問,令李白的視線頓時飄忽起來。
看向其他的地方。
這事兒他差點忘了,他好像、似乎、或許,是半路扒車上去的。
根本就沒想過這麼多!
原本他還想補票的來著,結果又累又渴,看到滿車的酒,頓時就……走不動路了。
「咳咳,我付過錢的。」他解釋道。
「未經物主同意,強買強賣,同樣屬於違法。」狄仁傑面無表情:「李白,俠義之舉是一回事兒,讓人蒙受損失是另一回事兒。」
不,實際上車上的酒商聽說喝光自己酒的人在原地留了三倍以上的錢,高興都來不及,哪裡會反對呢?
而真正麻煩的,反而是被李白隨性破壞、龍骨都出現裂痕的奚車。負責維護的虞衡司機關師已經快要氣瘋了,連番要求嚴懲破壞者,倘若不是狄仁傑用『正常損失』的藉口攔住的話,李白恐怕早就換了個地兒待著了。
可現在,他卻感覺自己留住了一個麻煩。
一個非常棘手的麻煩。
「你知道被你擊敗的那個人是誰麼?」
狄仁傑甩出一份口供:「玄雍鼎鼎有名的高手,縱橫商路的馬匪,可以說凶名赫赫,結果就被你喝醉了給隨意打敗了。
說實話,李白,我對你這一份劍術的來歷很好奇,也希望你對我坦誠一些,大家開誠布公,早點搞定這件案子的首尾,對大家都好。」
「我有些搞不明白了。」
李白不解的問:「雖然我是偷偷扒船上來的,沒有補票是我的錯。可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總沒錯吧?為什麼弄的我好像犯人一樣呢?」
在少年疑惑的眼神中,狄仁傑沒有再說話。
誠然,路見不平,拔劍相助,實在是難得的俠義之舉。
而且這個少年也未曾自持身手了得而驕縱自傲,恰恰相反,對待每個人都有禮有節,平和又友善。
可狄仁傑依舊感覺那裡不對。
一直到當他看向李白的雙眼時,才察覺到這一份異常的來源。
——那個少年的眼神。
那麼平靜又淡然,看著每一個人。
不因高官顯貴而熱切,也沒有因為是販夫走卒而輕賤。長安城的律法,大理寺的威嚴,乃至陰暗逼仄的牢房,對他而言都和荒野與鬧市沒什麼區別。
一視同仁的對待一切,卻又帶著隱隱的疏離感。
就好像……從天上俯瞰一樣。
應該說是傲慢還是冷漠呢?
仿佛塵世間的一切都微不足道,不足以令他在意和動容。
他不在乎。
可這世界上總有更重要的東西需要去嚴肅的對待,倘若將維持秩序的律法也視若無物,憑藉一己好惡行事的話,那又和那些殘忍暴虐的匪徒和兇手有什麼區別?
這樣驚人的劍術,如果被隨意的利用,又會造成多大的災難?
可狄仁傑卻無法將這樣的話語說出口。
那都是沒有發生的事情。
倘若同樣因為自己的揣測,而輕易的使用律法這麼沉重的東西去對待其他人的話,那他又和自己要提防的禍患有什麼區別?
在這短暫的沉寂中,狄仁傑搖頭輕嘆,竟然有一種久違的無奈感。
「為什麼沒有殺了他呢,李白?」他忽然問。
「嗯?」
「王原。」狄仁傑說:「那個向你拔劍的人,為什麼沒有殺了他?」
「我為什麼要殺了他?」那少年疑惑的反問,就好像不明白他為什麼會問這樣的問題那樣。
「拔劍之後,各分生死,這難道不是江湖上的慣例麼?」狄仁傑說:「不止是你一個人清楚遊俠之間的規矩,李白,你應該更有體會才對。」
那少年想了一下,鄭重的回答:
「——這世上再沒有什麼,能比生命更加寶貴了。我的慣例,可比什麼江湖慣例要大。」
那樣澄澈又認真的笑容,就好像在描繪著這個世界上最美好的東西,明明聽起來如此幼稚,可是卻又令人不由自主的信服。
這個世界上或許有一萬種美好,有數不盡的美酒和長歌,有浩蕩的萬里大河,望不到盡頭的海洋,升上天闕的險峰和看不完的美景。
無數的相逢和離別,也有著諸多苦痛和更多的歡欣。
可如果死了的話,就什麼都沒有了。
生命才是最寶貴的東西。
每一個人的生命,都應該被鄭重的對待。
這本應該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東西才對,可為何明明是如此簡單的道理,卻偏偏被所有人漸漸遺忘了呢?
沉默中,狄仁傑垂眸。
終究是無言以對。
「記住自己所說的話,李白。」他嘆息一聲,不情願的在釋放文書上蓋上了印章,最後警告:「不管你所來何意,李白,長安歡迎任何人,但不歡迎麻煩。」
他說,「希望你好自為之。」
而李白卻對那冷漠的態度不以為意,愉快接過了文書,起身道別,仿佛喝完酒之後相約明天再見一般。
臨走之前還伸手揉了一把元芳的頭髮和耳朵,親切的道別:「小朋友再見啊!」
元芳不快的把他的手拍開了,沒給他好臉色看。
等李白走後,才嫌棄的抱怨:「這個傢伙真討厭,總喜歡把別人當小孩子看!」
「正常。」
狄仁傑平靜的整理著手裡的資料,「像他那樣的人,將所有人都當成小孩子也不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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