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3 那一天世界被污染了,而你是污染源(2/2)
「你還很開心的樣子。」
「嗯……可以暫時不用去想那些事情。」
「對你而言,很痛苦嗎?知道了自己的歸宿。」
管月搖頭,
「不。我不痛苦。教練,你大概不能理解這種感受。對我而言,很平常,平常到就像喝水睡覺吃飯一樣。」
「那為什麼不用去想那些事,你會很開心?」
「因為就可以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啊!」
辛漁很迷茫,
「你們到底在說什麼?」
管月笑道,
「沒什麼啦。很普通的事情。」
「好吧。」
喬巡沉默了一會兒,
「我還是沒想明白,你跟阿格尼斯的關係。」
「惡魔的詛咒。」
「她對我說過這句話。」
「是的。她在靠近你明白了什麼是詛咒,就像我一樣。在漫長的歲月里,欲望不曾消失過,這意味著惡魔也不曾消失過。人們憎恨惡魔,因為惡魔能輕而易舉地洞穿他們的心,能輕而易舉獲得一切,也能輕而易舉摧毀一切。這樣的存在,是不能被容忍的。於是,人們聯合起來討伐惡魔,要徹底徹底毀滅掉惡魔。」
這些,喬巡已經在安格列那裡聽過了。
「一場神話與惡魔的戰爭……」
這場戰爭持續了很久。幾乎毀滅了眾多的神話世界,也幾乎毀滅了惡魔。
管月眼神遙遠,
「神話世界支離破碎。有那麼一段時間,萬籟俱靜,欲望不復存在了。惡魔似乎也就隨之一起消失。但卻在這樣的時候,一個純潔的、沒有神的世界悄然出現——地球。直到地球出現了欲望。欲望存在,惡魔就存在。於是乎,惡魔再一次出現。出現在地球,將其污染。」
管月看向喬巡,
「你就是誕生在地球上的第一隻惡魔,一個完全不一樣的惡魔。你就是地球的污染源。我無從理解你是什麼時候就開始存在的,也許是第一份基因的誕生,也許是第一個單細胞生物的出現,也許是第一個具有思維能力的生命的出現,也許是第一個文明的出現。不過,因為你的出現,地球變得不純潔了,跟其他神話世界建立了聯繫。這些聯繫,繼續催生更為繁盛的文明,繁盛的文明滋生更加龐大的欲望。」
辛漁已經聽呆了。
喬巡沉默著。
管月繼續說:
「強大的欲望,滋生出強大的你。直到某一天,你徹底升華,具備了自我意識。你想要變得更加強大,那需要更加強大的欲望……於是,你想到了神。只要,讓地球出現神就可以了。你開始引導一場名為『進化』的世界性活動,你把來自各個神話世界的圖騰盡皆投放到地球各地,催生源金屬的出現。
「三千年前的某一天,在現在共和國的滇西之地,以前叫『百濮之國』,忽然開始運造『神跡』,有人私造神鴉社鼓,使得巫部滋生。在那裡有座山名叫『開腸』,巫部編造信仰,哄騙當地的百姓開山,挖掘出了大量的源金屬。起初這些源金屬只是被當成雕刻用的萬物,直到有人從其中參透出偉力,修仙者、內功高手應運而生。兩千多年前,大月氏人通過河西走廊,將『進化』的足跡插播到中土,在之後,宗教的誕生,又迅速把『進化』傳播到歐洲,直至人類的足跡踏遍地球……一場華麗的『進化』便開始了。有的地方叫修煉,有的地方叫魔法,有的地方叫邪術……但殊途同歸。
「在創造出『進化』後,你就陷入了沉睡。不過,在沉睡前,你詛咒了一個人。詛咒,並不是為了折磨她。而是讓她始終存在於地球的進化歷程之中,永不消失,直至將這一切重新歸還給你。那個人,叫阿囡十九,叫管月,叫阿格尼斯·琴·希伯安。」
管月停下腳步,望著喬巡。
「現在,你明白了嗎?」
喬巡的雙眼漆黑得像深淵。這讓辛漁感到可怕。
她很無助,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如何幫助到他們。
「阿囡十九……」喬巡呢喃起這個名字。
在進入長安城之前,他每天都會跟血玉戒指里的阿囡十九打招呼。維持她的意識不消失。就為了揭開隱藏在她身上的秘密。現在,這個秘密……解開了。
管月說,
「你製造出那場轟轟烈烈的造山運動後,就詛咒了阿囡十九,讓她帶著那個秘密,永不死亡,直至與你相遇,把一切都還給你。五百多年前,你醒來,將阿格尼斯詛咒,所以,她不死不老。她的存在,是為了讓你認識到自己是個惡魔。」
「你呢?」
管月微微一笑,
「我是為了讓你認識你曾認識的一切。」
「但你,為什麼穿越了?」
「你把我帶到你身邊。」管月說,「我一直以為我是穿越過來的。實際上,我只是……被你封閉了起來,直到你開始進化……你第一次踏上進化之路的那天,我才醒過來。我的認知,定格在被封閉的那一刻,所以對我而言像是穿越了。」
第一次進化那天……
喬巡記得那天。「暴食」誕生了。
「我開始進化……開始甦醒。於是喚醒了你……」
管月點頭,轉過身繼續向前走。她就像在聊天,語氣自然,
「我的能力也是你給予的。」
「你為什麼說你跟阿格尼斯是同一個人?」
管月笑道,
「對你而言,我們就是同一個人。」
「為什麼我要詛咒你們?」
「因為你意識到了自己的獨一性。你想做你自己。而不只是因欲望而生的惡魔。你想等你醒來時,還是你自己。所以,你把自己的身份交給阿格尼斯保管,把自己的認知交給我保管,把自己的力量,交給阿囡十九保管。」
喬巡久久沉默。
他望起頭,
「管月,你會像阿格尼斯那樣死去嗎?」
「我把你的認知還給你。就結束了。」
「我想你活著。」
管月詫異地看著喬巡,
「為什麼?」
「我還想阿格尼斯也活著。但我沒能避免她死去。現在,我想你活著。」
「難道你不想觸摸到『真實』嗎?」
喬巡說:
「如果我真的按照我所預設的那樣做了……豈不是又踏上了一條老路,進入一個新的循環。」
「怎麼會。你是獨一無二的。」
「現在你說的話,也是我自己想對我說的嗎?」
管月搖頭,
「是我想說的。我看過你全部的經歷……我知道你在那億萬斯年裡,經歷了多麼悠久的歲月。你曾守著一串基因,等它完成傳遞;你曾看著單細胞生物漫無止境的繁衍;你曾看到藻類努力捕食;你曾看到海洋生物踏足地面;你曾看到脊椎動物抬起頭顱;你曾看到古猿探尋大地……你曾看到火種的誕生,你曾看到文字的記錄……你經歷了生命的全部過程……我正是知道這些,才知道你在想什麼,才知道,你是獨一無二的。」
她握著喬巡的手,
「不要把自己想成『神明與惡魔的戰爭』里的惡魔……你並不生來為人所憎恨。我知道你糾結過什麼,害怕過什麼……你怕自己成為惡魔了,會失去朋友,失去你為人的一切。你把成為惡魔當成一種無法逃脫的宿命……但,教練,你是惡魔這件事,並不是什麼牢籠,不會束縛你,不會強迫你做任何事。你依舊能成為你想成為的人……」
她閉上眼,
「所以,不必害怕。」
「管月。抱歉……詛咒。」
「不用這樣說。我還要感謝你……讓我見識了那麼了不起的一切,讓我一個唐朝的人能看到21世紀的繁華。現在,我要把一切都還給你。教練,請抱緊我。讓我解脫。」
喬巡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再次從「管月」口中聽到熟悉的「解脫」二字。
管月笑了笑,
「你看,你捨不得我,這不說明了嗎?你是……獨一無二的,你是不一樣的。你是可以成為你要成為的人的。所以,請別再糾結,別再害怕了。」
她說完,一步跨上去,踮起腳,緊緊與喬巡相擁。
她的身體很柔軟,很溫暖。
在擁抱之中,她的意識與喬巡相融。將自己承載著的一切,全都還回去。
在意識融合的時間裡。
喬巡的認知跨過了億萬斯年的歲月。
他看到了生命誕生之初,基因的欲望喚醒了他;
他看到了生命的第一次繁衍,一段基因的複製;
他看到了細胞的不斷演化;
他看到了龍與獸的爭霸;
他看到了人類第一次探索世界,觸摸大地;
他看到了笨拙的雙手小心翼翼地從火堆中取出火種;
他看到了一個個怪異的符號被樹枝刻在石頭上,大地上;
他看到了第一次文明的戰爭;
他看到了第一個國家的誕生;
他看到了蒸汽機轟鳴;
他看到電火花在銅線上跳躍;
他看到「0」和「1」被記錄在矽片中……
……
他跨過生命的漫長曆程。用有限的肉體,承載下無限的意識,徹底完成了靈魂的升華。
從「世界之交」中恢復過來。喬巡看向雙手。
管月已經消失不見了,什麼都沒留下,她的溫度、氣味全都消失了。
喬巡怔怔出神。
辛漁呆滯了許久,才輕聲說:
「我看到她笑著……在你的懷裡變成飛灰。」
喬巡點頭,
「支撐著她存在的是我的認知。她還給我後,就無法繼續存在於這個時空了。」
辛漁問,
「她會回到她本來的時空嗎?」
喬巡望著灰濛濛的天空,
「她會回到她被封存起來的前一刻。度過真正屬於她的一生。她只是她,只是一個叫管月的唐朝人。」
「所以,對她而言,其實一切都沒改變過。」
喬巡點頭。
辛漁說,
「喬巡,這些事……對我來說好遙遠。但,不管你發生了什麼,我……我不知道我的承諾是否還有效。但,我始終認為你是喬巡。」
「對我來說,那一瞬間,發生了好多事。」
辛漁小心謹慎地問:
「你還會是喬巡嗎?」
喬巡看著她,露出十分笑臉,
「當然。我一直都是喬巡。管月花費那麼大心思,讓我明白這個道理,我當然要永遠記住。」
辛漁聽到這句話,忽然變得很激動,
「喬巡你知道嗎,不知為什麼,作為你的朋友……我總是好怕,好怕你孤身一人……看到管月離去,我變得更怕了,怕你以後往前走的路上,沒有人再陪你了。你要做對我而言無法理解的事……我無法陪著你。仙儀也不在你身邊,你身邊的所有人似乎都已經跟不上你的步伐了……我會想,你要是想找人說話,該怎麼辦,能像跟朋友跟我們打電話嗎?要是遇到困難了,有沒有幫你,傷心了,有沒有人安慰你,開心的時候有沒有人分享……我不願意看到你孤身一人……但,我真的沒辦法跟上你的步伐。」
她雙手交疊,似在祈禱,
「所以,我希望,你能珍惜你以後遇到的每一個關心你的人。等我不在你身邊了,還有他們可以關心你。」
喬巡笑著說,
「我剛進化,就遇到了你。現在,我都要成神了,你還在我身邊……辛漁,漁姐,隊長!不要那麼悲觀……我想找人說話了,就會回來找你們,有開心的事肯定囤起來,見到你們就說個不停,至於傷心……只要你們安然無恙,我哪裡會傷心呢?」
辛漁噗嗤一笑。哈哈大笑。笑個不停。笑得前仰後翻。
喬巡等她笑夠了,才說:
「現在,我們該去解決最後的難題了。」
「什麼難題?」
「讓這個死去的世界復活。」
「好!」
「你都不問什麼意思嗎就說好。」
「我又聽不懂!除了『好』還能說什麼?」
喬巡莞爾一笑。
他轉了轉左手手指上的血玉戒指。
戒指里,阿囡十九安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