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一個人的地震(2/2)
她都沒有。
她的生活里只有學習、訓練與必須的吃穿住行。
在教室里展示智慧,在訓練基地揮灑汗水。紗緒莉從來都覺得自己的生活非常豐富。她很幸福。能夠在專業的訓練基地訓練,可以觀看各種厲害的進化者們的作戰記錄,聽十分博學的教導員講述污染與進化相關的前沿知識。這是以前在館山市想都不敢想的。現在,全都在她面前。最讓她感到安心,以及充滿期待的是,她的努力很明確,她的方向一直都不變。
她期待著,再次相見的那一天。
一定!她這樣在心裡說,一定不會辜負你的期望。我會非常努力,將每一滴汗水都用在最合適的地方,給你看看,紗緒莉是一個很棒的孩子。
哦不,紗緒莉已經不是孩子了!
她看著訓練基地外的璀璨的燈光,在那燈影中看出一個人來。
是周思白。
「周隊長,晚上好。」紗緒莉站起來,彎腰行禮。
周思白看上去有些累,眼角的皺紋比之前濃重了一些。紗緒莉想,應該是他最近太過忙碌的原因吧。
周思白問:
「你現在有時間嗎?我有些話要對你說。」
紗緒莉輕聲說:
「有時間的。」
「我們到外邊說吧。」
「很重要嗎?」紗緒莉跟著周思白邊走邊問。她望著周思白的側臉,表情變得很認真。
周思白稍稍一頓,點頭,
「是的,很重要。」
「哦。」紗緒莉更加認真了。
訓練基地外面的綠地小公園裡。周思白跟紗緒莉一前一後慢步向前。
樹影婆娑,風一吹,就將燈影搖得支離破碎。
周思白問:
「紗緒莉,來這裡已經快四個月了,你感覺怎麼樣?」
「我感覺很好。過得非常充實。」
「那,你努力的目標,或者說來之前給自己定下的目標,有沒有變呢?」
紗緒莉一口說:
「沒有。從來都沒有變!」
周思白停住。他回頭看向側後方的少女。
紗緒莉穿著訓練服,收攏的頭髮稍稍垂在後頸,一些零碎的髮絲漏在外面,夜風將它們吹得撲簌簌搖動。她張著眼睛,黑白分明的眼中映著人影、樹影以及燈影。安靜嫻雅的模樣在這份略顯得倔強和執著的氣質里,處處都流溢著蓬勃的青春氣息。她細長的脖子,因為有些過分認真而微微發紅。牙齒咬著內嘴唇,讓嘴唇看上去顯得更薄,也讓她的表情看上去更加堅定。
周思白扭過頭,眼角的皺紋更加深了。
他多想笑著說,沒有就好,要繼續努力哦。這樣的話,能非常愉快地結束今晚的散步。
但是他不能。
「紗緒莉,有沒有想過換一下目標呢?」
紗緒莉頓住。她眼角稍稍捲起,
「我不明白,周隊長是什麼意思?」
「就是說,也許,你應該好好想一想自己的未來的。進化者的世界是完全不一樣的,你以前的思維不一定適合以後。你的目標更加更加明確,更加具體才是。」
「我的目標很明確。並且,這能激勵我訓練。我覺得很好。」
周思白鼻息稍稍變重,
「你終究是要進入戰場的。在戰場上,不乏那些能夠影響意志與精神的天賦。因此我才說,你需要更加具體的目標,而不只是情感上的一種嚮往。」
紗緒莉還以為他是認真在說以後的戰鬥相關的事情。她認真思考了一下,問:
「那我該怎麼做呢?」
「首先。你要學會接受一些經常會出現在戰場的事情。」
「比如?」
「比如負傷。」
「我可以。」
「比如……死亡。」
紗緒莉這個年紀聽到「死亡」這個詞,其實有一種出於本能的陌生感。她沒有親眼見過死亡。家庭里的老人都還健康。只是以前在鎮上參加過一些跟家庭有親戚或者朋友關係的人的葬禮,但她並沒有什麼情深意切的體會。
所以,聽到「死亡」,她眼中稍稍露出迷茫。
「雖然我幾乎沒有接觸過。但我會做好準備的。我知道,一個戰士,需要有『我可能會死』的較遠的考慮。」
「那,戰友的死亡呢?比如你以後成為控制小隊的一員,你的隊員死亡了。甚至於,我,可能也會在某一次污染事件中死去。這些,你又是怎麼想的呢?」
紗緒莉是不懂得生死觀這種哲學思考的。她只是本能地對死亡有些排斥,不安地問:
「為什麼突然對我說這些?如果這是一堂課程的話,應該在教導室里講。周隊長,你是有什麼危險的任務交給我嗎?」
周思白看著她。
直到這個思考,紗緒莉也還是在想,「死亡」可能是跟自己有關的,而非他人。
他不知道說這個少女是過分純情了,還是的確沒有經歷過真正的生死離別。
周思白忽然意識到,自己要在今晚,給她留下痛苦的回憶了。
他閉了一下眼,深深吸了口氣,趁著夜風,說:
「紗緒莉。喬巡死了。在阿枯柏汗國神跡爭奪戰中,他……」
後面的話,紗緒莉已經聽不清楚了。
她只感覺天在轉,地在轉,搖曳的樹影像鬼魂的利爪和長發,柔和的燈影變得昏暗,如同來到了地獄邊境。
春天的知冬市一下子就冷得像是凜冬。
雷一樣的聲音似乎從遠方落了下來。世界像一隻大鼓,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手擂響了。
「啊,地震了嗎……」
的確,地震了。只不過,是她一個人的地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