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9 仙班已滿,另尋他路(1/2)
一隻妖的一生很長,可達數百上千年。
一隻妖的一生又很短,三番講述便終了。
老道士聽完了紅衣女子的妖靈陳情,抬頭望著她,
「你是仙狐?」
紅衣女子點頭,
「我本名『憐心』,跌入凡塵作了妖后, 便自賦了一個『莊』姓。」
「為何你要同藍知微相愛?」
莊憐心說,
「相愛本就無意,更加無解。」
「即便你來自天庭,但在凡塵里,你終究是妖。始終該知曉人妖殊途。與凡人相愛,本是墮情, 誕下子嗣, 更是有悖天道。你與他成親時, 就不曾料想過誕下子嗣後,對於你們的子嗣而言,究竟意味著什麼嗎?」
莊憐心眉頭沉斂,眼神自責,
「非人非妖,六道不容,天譴伴隨終生。」
「既然你知道,還要選擇誕下?」
「我不忍扼殺她。即便她不為這天地所容,終究是生靈。」
「藍知微知道你是妖嗎?」
「知曉。」
「那這邊是你們二人做的孽,卻要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遭難。孽緣,孽緣。」老道士凝眉看著莊憐心。
莊憐心說,
「我到底是活得不明不白。」
「沾染上這份孽緣,如何都不明白。」
「我知道道長容不下任何一個妖。但我非要弄明白,是誰人在藍知微的靈魂里種下禁制,如何要針對我與他。」
老道士嚴肅地看著她,
「夠了。你已經糊塗到這個地步了,切不可繼續犯錯。帶著你的孩子離開這裡吧, 歸隱深山,好好將她撫養長大。她未來的天譴,需由你來承受。莫要在踏入玉山鎮半步,更不要再念想藍知微半分。」
莊憐心說,
「我不曾加害一人,只想弄清楚是誰要拆散我與藍知微。即便如此,道長也容不得嗎?」
「人妖殊途。」
「殊途……誰言說的殊途呢?是天庭定下的規矩,還是世俗王朝白紙黑字寫的告示?」
「天道如此。」
「天道為何不肯垂簾我等妖半分呢?為何要同『妖』後面加一個『孽』字呢?」
老道士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他只是沉默一會兒後說:
「天下終究是人的天下。」
莊憐心自嘲一笑,
「呵……我不該同你說那麼多的。到最後來,也不過是站在高處,同我施捨憐憫而已。」
「我無法說我是對的。但我這一生始終踐行我的信念。」老道士伸出兩根手指,在桃木劍劍身上緩緩抹過去。從指肚深處鮮血,這深紅的血落到劍身後,便作了金色的光,「如若你執意如此,我只好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何必說得那麼偉岸。」
「我同情你的遭遇。如果你不願意與天道做對抗。那我便……踐行我自己的信念,與你戰鬥。」
莊憐心說,
「我雖然跌入凡塵,散去了仙術, 作了妖,但終歸曾經是仙。道長,我不會留手。」
「多說無益!」
劍光閃爍,紅綾紛飛。
野桃林里,再次下起了桃花雨。
莊憐心失去了一生的仙術,但所學的神通,終究是天庭的神通。即便用妖靈之力去催動,亦不是凡道可以輕鬆應付的。
赤色的火,在桃林中燃燒起來,愈發旺盛。
火光撕破黑暗,染紅了半邊天。
遠處的小道士,終於不用再慢慢地尋找蹤跡。遠遠地見到沖天的赤色火光後,一次又一次加快步伐,直至對道術的控制極限。
終於到了戰鬥之地後,他停下來,藏身在一片樹叢後。
他知道,自己現在還沒有學真正的斬妖道術,不能去給師父添亂,還是老老實實地觀摩師父的戰鬥英姿就好。
撥開濃密的枝丫,他向前看去。
前面的野桃林已經被摧殘得不剩多少了。滿地的枯萎的桃花花瓣。這本就不是自然開放的桃花,一旦離了莊憐心的妖靈之力,就會迅速枯萎。
劍氣掠過,一道火光猛然炸開。
老道士從空中跌落。莊憐心的紅綾抵在他的喉嚨處。
但莊憐心並未動手,而是垂下眉頭,
「道長,我沒殺過人,也不打算殺人去證明些什麼。不管你是否理解我,也不管你是否要繼續阻止莪,我都要去弄清楚那件事。我不想我的一生活得不明不白的,也不想我的孩子生下來便沒有父親。」
老道士拼命地咳嗽了一會兒,面色變得十分紅潤,
「凡人終究不及仙半分嗎?你只是曾經為仙,我都無法傷你一絲。我以為我修得凡塵之巔,能企及仙人半分,現在看來,終究是天地之隔。」
莊憐心微微張嘴,欲言又止。一番掙扎後,她沉聲說,
「道長……仙門已經不會為凡塵打開了。天庭仙班已滿。想要求仙,唯有走天仙一途。可你修的道,是真仙途。」
老道士陡然間精神煥發,
「我真想窮盡一生之力,再好好討教。但……我還有個徒弟,我要將他養大。」
「那道長應該很能理解我的心情才是。」
說罷,她便要收手。
卻在收手之際,一根光矢陡然在天邊浮現,然後以常人根本無法反應的速度,划過天際,擦著莊憐心的肩膀,猛然刺入老道士的喉嚨。
隨後,光矢炸開,老道士身首異處,不留完屍。
莊憐心見狀,愣住了。
接著她反應過來,猛地轉身向身後的天空看去。在漆黑的遠空,一個手持弓箭的巨大虛影望著她。片刻後,虛影伸出手掌。
莊憐心面露驚恐,想要逃離。
但她使出渾身解數,都無法向前移動半分。身後的虛影傳來巨大的牽引力,震耳欲聾的聲音在她耳畔炸響,
「棄仙憐心,你泄露天機,速速隨我回去受罰!」
「『仙班已滿』算什麼天機,算什麼天機!」
「你私造仙途,已是犯錯。眾仙念在你照料仙草園兢兢業業,只剝奪你仙身,未收回你神格,便是望你在凡塵歷練後,有朝一日重返天庭。豈料你竟不知悔改,泄露天機!」
「我沒錯!錯的是享受仙班的你們!」
虛影怒喝,
「膽敢反抗!」
話音一落,一陣雷霆從天而降,穿透莊憐心的身體。她瞬間泄力,精神氣一下子折損過半,無力掙扎,隨著虛影而去。她只得望著野桃林里,因自己無辜而死的老道士自責悔恨。
她終究沒想到,天庭居然會為了保證「仙班已滿」這件事被凡人知曉,而做到這個地步。
她閉上眼,
「對不起,道長。對不起,珺珺……」
虛影帶著她消失在遠空。
野桃林里的火焰迅速熄滅。一切重歸寂靜,只有些許晚風。
一直藏在樹叢里觀望著一切的小道士失神地走出來。他跌跌撞撞地走向已經不成樣子的老道士面前。
望著地上狼藉的屍身,他失措地跪在地上,嗚咽地哭了起來,
「師父……師父,師父啊……我只好躲著,只好躲著啊……要是,要是我早些學了道術,就能……就能幫你了……師父啊……」
前幾日這方地一直是大晴,熱夠了。今夜此時,下起了雨,逐漸地,由小轉大。
雨水沖刷地上的斑駁。
哭得不成樣子的小道士終究記得清人事。恍惚地將老道士狼藉的屍身收撿起來,想著帶回斬妖山上再料理後事。但又想起師父生前說的話,
「人死歸天地,我等出家之人,無根不定。在哪裡死,便在哪裡埋。」
他便忍著悲痛,就在野桃林里找了個向陽的地方,掘坑挖墓,將老道士的屍身掩埋了。
雨很大,小道士來不及立碑,只好先行找個避雨之處,等雨停歇後再去,
「師父,徒兒不孝,只能眼睜睜看你被打殺。日後我定會好好修習道術,找到那狐妖,報殺師之仇!」
撇下這句話,他轉頭離開。
他並沒有看到身上高天上的虛影,只看到莊憐心將紅綾懸在師父的喉嚨處,然後師父就慘死了。
腦袋裡一直盤旋著剛才的畫面,他的眼淚止不住,同雨水混淆。悲憤加夜雨,使得他愈發疲憊吃力,身體漸漸虛弱。快要撐不住的時候,他進入了野桃林的更深處,撥開一片由藤蔓匯聚而成的帘子後,周遭景象豁然開朗。
無雨亦無風,洋溢著溫暖的氣息。在前方有一個簡易的小木屋。看樣子是用桃木搭建的。木屋內點著祝燈。
他心想,這裡還有人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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