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三章 覆水難收(2/2)
他怔愣了好一陣才回過神來,可當他看清楚眼前的情景,他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形容自己的心情。
面前一圈低矮的柵欄,不知名的野花在柵欄下迎風搖曳,柵欄後是一個青草遍地的小院子,幾隻母雞帶著小雞在草地上悠閒踱步,間或發出咯咯的叫聲。簡單的琴架上晾著薄薄的被單。
琴架旁不遠處還有一口水井,井邊放了兩個半人高的水缸,水缸陰影里一隻黃色的土狗正百無聊賴地趴在地上甩尾巴。
院子裡一座青瓦灰牆的簡樸小屋,屋檐下掛著三五隻醃製風乾的小獸,綴滿碎花的土布窗簾在微風中起伏飄揚。院子右側一個幾丈方圓的小魚塘,波光粼粼,隱約可見肥美的魚兒偶然翻騰帶起點點水花。
馬雲騰呆呆看著面前熟悉的情景,鼻中發酸,差點當場落下淚來。
這個場景他曾在夢中見過無數次,他童年時所有美好的回憶,幾乎都是在這樣的場景中發生。
他好像看見只有兩三歲的自己在院子裡的草地上奔跑嬉戲,為著自己製造的雞飛狗跳景象而大聲歡笑,繼而樂極生悲地一頭撞翻了琴架,把娘親洗晾好的被單扯落地上。
然後娘親聽到響聲,出來看見他抱著腦袋扁嘴要哭的樣子,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拎起他要打他的屁股。
這時阿爹會飛快出來救他,然後割地賠款地承諾會去把被單重新洗乾淨替兒子贖罪。
馬雲騰痴痴站在原地,耳中仿佛聽見父親爽朗的笑聲,娘親溫柔的嬌嗔,可是這一切很快便消散在微風之中,眼前景象依舊,除了已經長大成人的他,與木然不語的大長老,他的雙親已經不在了。
馬雲騰走上兩步,伸手輕輕按上柵欄中間的低矮木門粗糙的木質紋理是那麼真實,眼前的一切不是幻覺!馬雲騰一驚,徹底回到現實中來。
這樣的景象絕對不該出現在富麗堂尊的拜月教尊宮之中。
這個真正的家只屬於他們一家三口,遠在西南邊陲,他多年前回去看過,早已經被人夷為平地,為什麼會重現在這個地方?
他慢慢將目光移向大長老,等他的答案。
大長老卻只是道:「你的悟性很好,不過片刻功夫就領悟了我的行功之法,修煉並不只是打坐閉關,一呼一吸、一言一行、一舉手一投足都可以暗合天地玄機大道自然。」
在他看來,馬雲騰的悟性已經不能用很好來形容,簡直就是逆天!他也曾經傳授過其他棲霞派門人這一套行功之法,可是即便是天份高如馬雲騰的生父馬鎮農,也整整花了三天才徹底參悟,馬雲騰卻在這區區數刻之內就領悟了七八成。
放在平日,馬雲騰這樣的修煉狂人能夠得到九品後期仙君的指點,一定會認真記憶揣摩,可是現在,他的心思完全不在這個上頭。
大長老見他心不在焉,心裡的狂喜也冷了幾分,這小子資質悟性都好,但是兩父子都是一個德行,盡留戀這些不值一哂的東西。
「你斂了氣息進去稍候片刻,便會明白一切。」大長老扔下這句話,轉身拂袖而去。
小屋內一切陳設都是記憶中的樣子,整潔素淨卻又似乎少了些什麼,馬雲騰遊魂一般走入自己的小房間。
兒時睡的小琴床就放在一邊,窗邊的木架子上堆放著各種零碎的小玩意,木牛木馬、琴劍小弓箭等等,都是童年時阿爹親手給他做的。
小時候,他覺得自己的阿爹簡直就是無所不能的神仙,不管他想要什麼,阿爹都能輕鬆「變」出來。
馬雲騰望著這些東西出神片刻,轉身走進父親的書房,房間裡真正的書並不多,大書桌旁另放了一套小書桌,上面文房四寶俱全,比正常人用的都小了一號。
這些都是當年大爹教他識字時專門給他做的。他記得很清楚,每天早上阿爹都會抱著他,翻開書本耐心地教他識字。
他們一家被帶到馬氏莊園後,阿爹為了娘親和他不得不獨自到後山閉關,再沒時間像從前那樣陪他識字嬉戲。
一家三口每次見面都是來去匆匆,阿爹說等他晉升九品了,一家人就能像以往那樣開心地生活在一起,結果他們等來的是阿爹的死訊……
舊時的家忽然重現眼前,馬雲騰心亂如麻,他不知道大長老所說的「一切」指的是什麼,也不敢去猜想,只能靜靜坐在屋裡,等待答案揭曉。
帶著特殊節奏的腳步聲由遠而近,馬雲騰的心跳也突然加快,他感覺得出來,那不是大長老的腳步聲……那會是誰?!
他握緊垂掛在腰間的幻魅仙晶,忍不住屏住呼吸唯恐將來人驚走。
柵欄上的木門被輕輕推開然後合上,腳步聲很快來到屋前,房門被推開,一個高大俊逸的身影出現在馬雲騰面前。
來者容貌與馬雲騰甚是相似,年紀看上去四十不到,鬢邊幾縷白髮為他平添了幾分成熟滄桑的味道。
除了那幾縷白髮,這完完全全就是馬雲騰記憶中阿爹的模樣。
一句「的爹」幾乎脫口而出,但是馬雲騰的喉頭卻忽然像被火炭塞住了一般,一個字都吐不出來,只是瞪大眼睛看著面前的人。
驚喜、不信、疑惑、怨恨、迷惘……百般滋味一起湧上心頭,就算是馬雲騰這等道心堅定、心志如石之人也覺得難以自控。
妖狐所送的幻魅仙晶十分厲害,馬鎮農開門之前根本沒察覺屋中有人,兩父子驟然相對,一時呆在原地忘記了該如何反應。
馬鎮農畢竟要比馬雲騰老練一些,很快便回過神來。
兒子會突然出現在這裡,不用問就是他那位二叔的傑作。
他還沒有想好要如何面對兒子,取得他的諒解,可是事已至此,就算他現在轉身離開也晚了。而且他這一走,馬雲騰只怕會恨他入骨。
「雲騰……」馬鎮農走上兩步,指尖微顫,努力控制住自己想上前擁抱這唯一骨肉的衝動。
馬雲騰慢慢平靜下來,望向馬鎮農的眼神也一點一點逐漸變得冰冷非常,他已經從馬鎮農身上的氣息清晰感覺到,他就是之前曾經見過數次的神秘黑衣仙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