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五節 狀況(2/2)
「你聽我慢慢說嘛。」手術刀口的痛感大幅度緩解,王鳳琴的精神比之前好了一些:「我們那個村子位置不好,缺水。地里的收成賣不上價,一年到頭賺不到幾個錢。我們兩家都有老人,還有兩個娃娃,上上下下都要花錢。」
「前些年,他母親去世。喪葬費用花了好幾千,連娃娃上學的錢都墊進去。後來實在沒辦法,找熟人借,才填了窟窿。」
邢樂皺起眉頭問:「不應該啊!你男人不是在外面打工嗎?一個月幾千塊是肯定有的,怎麼會這樣?」
王鳳琴冷冷地說:「那是他的錢,不是我的。」
邢樂頓時明白了。
「他自己在外面打工,每個月給我兩百。等到生老二的時候,乾脆連這兩百塊都不給了。平時他吃住都在外面,很少回來。家裡面都是我在操持……我文化低,別的事情做不了,還要管娃娃和老人,只能在地里忙活,盤莊稼。」
「他一直說是在外面忙,每個月只回來幾天,基本上都是頭天回來,第二天就走……我後來才曉得,他在外面找了個女人。」
「起初他討厭我,是因為我沒給他生個兒子,連帶著就對兩個女兒怎麼也看不順眼。」
「主要是因為窮。兩個姑娘要穿衣吃飯,還要上學,這是一大筆開支。朱元他在外面打工,自己賺自己吃,比我們在家裡好過多了。他不願意管老人和孩子……為了這些事情,我跟他吵過,還打過。」
「我一個女人,打不贏他,只能忍著。」
「我是聽別人說,他在外面有女人。具體是誰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上門去吵鬧這種事情我做不出來,牛不喝水強按頭是沒有用的。我早就想跟他離婚,只是一直沒找到機會說這事。反正暫時就湊合著過吧!他偶爾回家,要求過夫妻生活,我也有那方面的需要,就算不喜歡他這個人,也沒拒絕他。」
「去年懷孕的時候,我很害怕。倒不是說他朱元會有什麼想法,我是實在受不了,因為沒錢養孩子,生產住院又要花一大筆……我怕的是這個。」
邢樂寬慰道:「你買了新農合,生病住院可以報銷的。」
王鳳琴臉上滿是苦意:「報是可以報,但我自己還是要花錢啊!坐月子、娃娃的奶粉、尿布、生病打針……各種亂七八糟的加在一起,我實在是承受不住。」
邢樂不解地問:「可這跟你偷換別人的孩子有什麼關係?」
王鳳琴注視著天花板,緩緩地說:「我以前看電視,具體哪個台記不清了,反正是情感節目。有一對夫妻,生了一個孩子……男孩。在醫院的時候與隔壁病房的人抱錯了。過了十多年,兩個娃娃都考上同一個大學,關係處得很好,就去對方家裡做客。那對夫妻看著來家裡在做客的娃娃,越看越熟悉,尤其是長相,就起了疑心,跟著那孩子找上門,兩家約著去做了DNA檢測,這才真相大白。」
「後來兩家把孩子又給換回來,兩家關係也都很不錯,讓兩個娃娃以兄弟相稱。」
「節目最後,是大團圓。很好的結局。」
邢樂越聽,眉頭就皺的越緊張。
她壓根兒沒往這方面想。
在警校受訓的時候,講授刑偵的老師一再強調————無論任何案子,動機是最重要的。只有找出真正的動機,才有可能破案。
邢樂自己就是女人。雖然尚未結婚,也沒有生過孩子,但她有兩個表姐,一個堂哥。逢年過節一大家子人聚會的時候,小孩子從來都是家宴上的主角。邢樂很喜歡孩子,也曾無數次幻想過有一天,自己結婚生子,將是何等幸福的模樣。
把自己親身骨肉交換出去這種事,她連想都沒有想過。
不理解,不明白,只能問。她注視著王鳳琴,認真地問:「你模仿電視上的做法……為什麼?」
王鳳琴仍然呆呆地看著天花板。良久,從唇縫中間吐出幾個乾澀無比的字:「……我……實在太窮了。」
「一年到頭,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地里的收成。雖然吃飽肚子是沒有問題,可不能頓頓都是鹹菜下飯吧?那地太薄了,種不出好莊稼。除了洋芋和白菜,平時的下飯菜就是辣子和鹽巴。要麼新鮮的直接蘸鹽,要麼曬乾以後在火上燒燒,做成糊辣子。有時候實在想吃肉了,就到菜市場討點人家賣剩的豬骨頭和牛骨頭……是最差的那種。牛骨頭經常有剩的,都是碎塊,沒什麼油水。豬只有腦袋上的骨頭。賣肉的把豬頭切開,整個的賣,裡面的骨頭不值錢,不像排骨和筒子骨那麼好賣。」
「姑娘大了,要嫁人的。小學和初中雖然不要學費,但作業本什麼的也要花錢。我專門去了一趟縣上的高中,問過那裡的老師。人家說了:只要中考成績好,考進去的學生非但不收學費,學校還會倒給學生發獎學金。」
「我那兩個姑娘是不指望了,成績一般。就說上初中的那個吧,前個月測驗,數學才考了七十多分,英語不及格……班主任把我叫去說了一頓,讓我給孩子找個輔導老師,或者上個校外補習班,爭取把成績提一下,中考的時候分數能高一些。」
「我打聽了,校外補習班一個單科就要四千多塊錢。輔導老師更貴,一對一教學,五百塊錢一節課,每次上課四十五分鐘……這跟搶錢有什麼區別啊?我在地里盤莊稼,賣穀子和麥子,年景最好的時候,也才賣得七千多塊錢。」
「我想好了,兩個姑娘只能上到初中畢業。大的那個是不指望了,小的那個看她的造化。如果成績好,能考上免費的高中,就讓她繼續念書。如果跟大姑娘一樣,就早點兒嫁人。反正村里沒那麼多規矩,只要兩邊相中了,互相看得上就行。隨便給個幾萬塊彩禮,我這邊也不會留下,就給姑娘當做嫁妝陪著出去,她們能高高興興過日子就行。」
「……兒子不一樣啊!」
「等到我老了,做不動農活兒,就只能靠他了。」
「朱元是個爛良心的男人。他自己在外面好吃好喝,家裡什麼都不管。連他爹娘都是我幫著養活……這種日子我早就不想過了。」
「趁著我現在還算年輕,大不了不要這張臉,我也可以找別的男人結婚。」
「就算人家看不上我,不能領證,只要能搭在一塊兒過日子就行。」
邢樂感覺王鳳琴的思維有些混亂。可能是因為悲傷,也可能是源於產後綜合症。她之前說的事情與偷換嬰兒有關,到了後面就開始跑題。邢樂連忙打斷她的話,問:「你為什麼要偷換孩子?」
王鳳琴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將頭部扭轉,看著坐在床邊的邢樂,她蒼白無血色的臉上充滿了無助與悲苦,發出長長的嘆息。
「……我……我要活啊……」
「女兒嫁出去,就是別人家的。每次回娘家除了討要東西,她們能給我什麼?」
「我養著朱元的爹娘,說實話也是盡本分。但這種日子我過夠了,我再也不想管他們的死活……那不是我的親爹親娘,我沒有這個義務。」
「所以我一定要離婚……必須離。」
「可是……我也有些害怕。」
「如果朱元他不跟我離,那怎麼辦?」
「從來只有他打我的份兒,我沒他力氣大,打不過他。」
「我得找條後路。」
「我只能依靠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