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八節 張立根(2/2)
該說的都說了,在安靜中對峙也是一種手段。不是所有罪犯都會老老實實交代問題,但一味強硬也不是最佳選擇。心理變化是一個複雜且難以言喻的過程,需要思考,也需要等待。
當然,這並不意味著無限期沉默。
「……你……你想知道什麼?」很簡單的一句話,語音沙啞,卻暴露了張立根此刻的想法。
虎平濤目光開始變冷,聲調和說話口吻不再像之前那般溫和,變得如同岩石般冰冷、堅硬:「我再次提醒你,這不是普通的案子,更談不上什麼過失殺人。你、何玉仙,還有王慶國、楊達富、陶興正,合謀殺死了鄭千山。就算鄭千山曾經以欺詐手段從你手裡騙取了大量錢財,可他罪不至死。還有最重要的一點————你只是個普通人,沒有決定一個人生死的權力。」
張立根蜷縮著身子,再沒有之前的狂放與凶暴。他的聲音有些發虛,膽怯且不太相信地問:「我……如果我說了……我的意思是,全部交代……會判幾年?」
「這得看你的態度。」虎平濤直視著他,強硬的語氣絲毫未變:「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張立根手上已經沒有底牌。
沉默了很久,他終於放棄抵抗。
「三山村是個窮地方。雖說就在城邊兒上,可家家戶戶都一樣,最大的問題,就是討媳婦。」
「我跟何玉仙是小學同學,上了初中就沒了聯繫。那年秋天,我去農業局的糧庫賣糧食,遇到了她。起初覺得眼熟,不敢認,還是她主動叫的我。都說女大十八變,她長得是真漂亮……當然,那時候看一個女人漂不漂亮,跟現在區別很大。她腰粗,干莊稼活是一把好手,皮膚白,屁股大,還有一根大辮子,一看就是個好生養的。」
「一來二去,我們就好上了。」
「其實那時候我也不知道什麼叫做愛情,只覺得跟她在一起很高興。我們好的都親嘴了,就差沒脫衣服睡在一塊兒。她催我去她家提親,說這樣下去不行,遲早有一天會出事兒,還是要結婚,領了紅本子才能算數。」
「何玉仙她爸看不上我,說我太窮,怕閨女嫁過來跟著我吃苦……這是實話,算不上是故意為難。我尋思著大活人不能被尿憋死,就跟玉仙商量,讓她等我幾年,我把地里的農活兒撩了,去外面打工。好死賴活,總得掙出個人樣來。」
說到這裡,張立根的眼圈又紅了:「那些年在外面,我過得跟叫花子一樣。饅頭便宜,一毛錢一個,後來漲到兩角。我頓頓吃饅頭,早上、中午、晚上各兩個。平時在工地上幹活,偶爾跟工友們蹭點兒菜,大多數時候買一袋鹽,去菜市場撿人家不要的菜葉,拿回來把爛的地方摘掉,洗洗乾淨,撕成小塊醃上,下饅頭吃。」
「渴了,就喝自來水。」
「就這樣,我好不容易攢下兩萬多塊錢。這在當時是一筆巨款,別說是在村里蓋房子,就算在城裡直接買一套也夠了。」
「鄭千山是個爛良心的……那年我回家,在村口遇到他。這人吶,在外面漂泊時間久了,就想家,就會覺得認識的人,尤其是老鄉特別親切。鄭千山在村里名聲不好,二流子,賭博,勾引寡婦……可那時候我沒往那方面想,他問什麼我就說什麼。」
虎平濤暗自嘆息:「你告訴他,準備蓋新房?」
「我說我要娶媳婦。」張立根低著頭,肩膀聳動著,低聲抽泣:「我……我是個男人,我沒有辜負玉仙,我說要攢錢娶她,就真正是……嗚嗚……就真正是憑自己的本事賺了一大筆錢……我……我要拿錢蓋房子……嗚,而且是村里最好,最大的房子。我要讓她風風光光的嫁過來,讓所有女人都羨慕。」
「從廣州出發的時候,我就打了個電話給玉仙,告訴她我回來的大概時間。其實我在電話里撒了個慌,把到家的時間拖後了兩天。」
作為過來人,虎平濤對此頗為理解,同情地問:「你想給她個驚喜?」
張立根用衣服袖子抹掉眼淚,抬起頭,倔強又痛苦地說:「玉仙他爹瞧不起我,我要給玉仙爭塊兒臉面。讓她爹好好看看,我張立根是個頂天立地的男人,是個真正的漢子。」
這話自我誇大的成分高於現實。虎平濤抽了抽嘴角,沒有搭腔,心中甚至有些腹誹————張立根這傢伙看來是個明理的,可早幹嘛去了?口號喊得震天響,到頭來還不是落魄潦倒,嘴上說得好聽,實際上就是個沒有動手能力的廢物。
「鄭千山說很多年沒見了,要請我吃飯。」張立根繼續道:「我抹不下面子,就跟著去了。那天剛好是趕集,他和幾個人約著喝酒。我跟他們一起吃飯,聽著鄭千山和那兩個人一直吹各種玩錢打牌的事情。他們甚至拿出一副撲克牌,在飯桌上就賭。」
「一副牌背著在桌上擺開,每人各抽一張,比誰的點兒大誰就贏。九點最大,穿衣裳(JQK)的算半點,比A還小。抽一次壓十塊錢,贏三次的就給飯錢。」
「我看著他們玩挺有意思,覺得十塊錢一注不算大,再加上鄭千山在旁邊攛掇,就一塊兒玩了。」
「那天我贏了五十塊,飯錢給了二十多。我覺得這樣來錢真的很快,感覺鄭千山性子不錯,沒有村里人說的那麼壞。」
「後來我回家,下午鄭千山又來了,說是約了朋友一起扎金花,問我去不去。」
「我想想中午剛贏了錢,如果推脫的話,面子上實在抹不開,就答應了。」
「那是我所有的錢啊!二三五砍炸彈,這輩子我都會牢牢記著,做鬼都不會忘。」
「輸了錢,我渾渾噩噩的回了家,直接癱坐在地上,不願意動,什麼也不願意想……那真正是一場夢啊!感覺是那麼的不真實,可是摸摸口袋,裡面空空的,什麼都沒有。」
「後來玉仙來了,她是聽比人說我回來了,這才找到家裡。她問我到底怎麼了,為什麼回來也不跟她聯繫。我……我……我實在是沒臉面對她,抱著頭哭了一頓,被玉仙問得實在躲不過去,就把事情說了一遍。」
「玉仙……她扇了我幾個耳光,還從柴房裡找了根棍子,把我打了一頓……我沒躲,我知道這事辦的不地道,是我自己混,好好的日子,硬是給折騰沒了。」
虎平濤微微皺起眉頭,感覺張立根遠不如想像中那麼硬朗,反倒是很懦弱,甚至是一灘連糊牆都用不上的爛泥。
「你為什麼當時不報警?」這問題很直接,也很現實:「如果報警,就算你因為參與賭博被抓,被拘留,但賭金多少能拿回來一些。」
張立根眼裡泛出絕望和後悔:「他們說……一旦報警,那些錢會被沒收,參與的人還會被抓進監獄。」
虎平濤有些恨其不爭地搖搖頭:「警察是講道理的。雖然會沒收一部分,只要說明情況,具體負責人會酌情處理,畢竟是那些年的兩萬多塊……你再請村委會出面,至少能要回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