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5章 血色金龍(中)(1/2)
「阿爸阿媽:見信如面,明鏡今日或於金龍山高地戰死,但請阿爸阿媽勿怪責於阿姐、姐夫,明鏡年幼時讀過的詩經上說: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如今,我班中同袍大部戰死於我之前,明鏡亦不願苟活,還請阿爸阿媽原諒」
澹臺明鏡書寫下原諒二字之時,淚水終究還是忍不住落於紙面之上。
已經18歲的青年知曉,父母雙親看到這封信之時,定會肝腸寸斷,但對於此時的他來說,除了隨同同袍赴死,再無他法。
不是不能退,而是沒法退!
整個金龍峰前後左右,皆被日軍圍死,若離開這片陣地,陣地上剩下的最後4人必然是死無葬身之地。
經過一天的鏖戰,日軍在陣地上已經丟下不少於200具屍體,換成是他,也絕不會放過陣地上任何一人,哪怕是死了,也必然會將其頭顱砍下來壘成京觀。
血戰至此時,澹臺明鏡也根本不知道連里和營里什麼時候才能來援兵,雖然他可以通過黃昏時周邊數處響起激烈的槍聲可以判斷那定然是連里或營里來人了,只是應該被該死的鬼子給擋住了。
四行團目前也沒豪奢到那個地步,給每個步兵班配上夜戰電台,目前只能配屬到步兵排級,13班想向外發出信號,也只能依靠班裡唯一的那支信號槍。
不過,早在下午的時候,班長就已經打出了3發紅色信號彈,那是告急的最高級別信號。
而外界,更是升上三紅三綠信號彈,在通信兵位置上當了大半年的澹臺明鏡當然能懂,那是代表團、營兩級決意增援,要求他們固守待援。
只是,澹臺明鏡對於增援,並沒有想像中那麼的渴求。
自下午開始,就再也沒有生離此陣地的想法,自從看見朝夕相處近2月的兄長們一個個倒在血泊中甚至四分五裂之後。
班長的頭不知被轟碎成多少塊,澹臺明鏡不知道在已經變成紅色的泥土裡翻找了多久,也沒找到多少。
澹臺明鏡跪在戰壕里,捧著早已不再流血的血肉,仰天長嚎,猶如失去同伴的孤狼。
直到那時,澹臺明鏡才終於明白詩經上那句詩的真正意思,那不是要穿同一件戰袍,而是我們的血,會染在這片戰場上,終成一體。
班長是從松江之戰就跟著姐夫唐刀的老兵,原屬43軍,家就在榕城,和姐夫唐刀也算是老鄉,原本在前年的晉東南戰役中就受傷導致腿有些瘸,按照規定可以進輜重部隊,甚至在去年年初還能去輜重排當個排長。
但班長拒絕了,為了不讓主力部隊戰鬥力受損,始終不願意離開7連的老兵選擇到預備役班當了個新兵的頭兒,用他的話說:「老子是跑不快了,但老子可以看著你們這群新兵蛋子跑得快,那老子的心也是美的。」
澹臺明鏡是班裡最有文化的兵,也因為他是澹臺明月親弟弟的原因,也是一個較為特殊的兵,班長對他很好,但訓練時也最為嚴格。
別人可以一天做上200個伏地挺身、400個仰臥起坐,3000米全副武裝越野一次,實彈射擊40發,澹臺明鏡不行,他的訓練量是其他人的5倍。
「在戰場上,因為恐懼,腎上腺素會激增,我們的反應也比平常大大增加,但也會因為恐懼導致恐慌,哪怕是強如團座長官,也無法保持百分百冷靜。
那這個時候,如果想活下來,運氣是一部分,更重要的是平常嚴格的訓練形成的肌肉記憶,不用經過大腦判斷,身體會做出對危機的反應!
鏡子,你已經很不錯了,但對於殘酷的戰場上來說,還是不夠,哪怕連我這個瘸子,都比你強。
伱是個富家少爺,原本可以不當兵的,但你選擇了當兵,尤其是成了我的兵,我就不能讓你死在我前面,這和你是不是澹臺連長的弟弟無關。」
澹臺明鏡一直記得自己有一天已經累得癱軟在地,卻依舊因為沒有完成班長為他制定的訓練任務而沒有吃到晚飯,他狠狠瞪著苛刻到近乎冷酷的班長時,班長坐在他身邊低聲所說的一段話。
班長做到了,死在自己傾盡全力苦練的小兵前面,而澹臺明鏡也做到了,他終於撐到寫完15封家書的時間。
淚水滴落中的陸軍上等兵此時最大的願望,已經不是活著,而是在死亡之前,再殺幾名鬼子。
200鬼子,還不夠填弟兄們的命。
昏暗的馬燈燈光下,澹臺明鏡凝視著手中信件,滿目憂傷。
。。。。。。。。。。。。。
數百里外,太行山中的澹臺明月卻也沒睡。
紫山戰役已經開啟5日了,這種級別的戰場四行團不是第一次也絕不是最後一次,她擔心也是無用,她依舊會像以往那樣相信丈夫,相信他會率領四行團帶回勝利。
但今晚卻和平常不太一樣,她沒來由的心情焦躁,哪怕披上衣服走出小樓,門外清冷的山風也沒能吹走那股無名焦躁。
然後,澹臺明月就看見了距離她不過10米遠小院裡一個男人的身影,一點火光就在他身前明滅不定。
「阿爸!」澹臺明月喊了一聲。
半年前太行山戰事趨於穩定,老澹臺為了更多陪伴兒女,選擇在女兒女婿小樓旁邊建了間小木屋,大部分時間都居住在此。
「乖囡怎麼還不睡,你現在可也是當媽的人了,豈能如此折騰!」老澹臺轉過身子,不露痕跡的丟掉了手中的菸頭。
「阿爸,你算不算惡人先告狀!」澹臺明月指著被碾滅的菸頭,啼笑皆非。
老澹臺可不像李九斤那種要靠菸草麻痹傷痛的菸鬼,絕大多數吸菸也不過是應個景兒,至少澹臺明月長這麼大都沒見過他私下獨自抽菸的時候。
「紫山開戰,唐刀和鏡兒在那邊,多少有些擔憂。」老澹臺默然片刻,終究是嘆息一聲說道。
澹臺明月心中一酸,知曉自家阿爸是擔心小弟。
別看澹臺雲舒年近50依舊風流倜儻,不熟悉他的人都以為這是個風流才子,類似於傳說中的大理段王爺,走哪兒爽哪兒,但其實澹臺老帥哥極有責任感,是江南有名的老婆奴和兒女奴。
從知道澹臺明月從軍,這位就不顧戰火之危,遠赴戰區千里尋找就能看出來,這位對兒女的舔犢之情,可是為人父中的頂尖人物。
「阿爸,你放心,阿弟他在3營營部,有冷營長在,必然衛護他安全。」澹臺明月只能按下心中煩躁,極力安慰老父。
「知子莫如父,這天下沒人比我更懂那個臭小子。」澹臺雲舒卻是微微搖頭。
「小鏡他出身我澹臺家族,但於文學畫作一道,卻無多少天分,苦學經年,不過平常,換在平常歲月,他或許能接受這平平一生之命運,但此來太行山,卻給他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
當前年新年之時,小鏡看向我四行團官兵整齊行列那一瞬,我就知道,他的心動了,既然文不能提筆安天下,那就跨馬定乾坤。我澹臺家子弟,終究是沒有一個庸才!每個人,都有屬於他自己的天分的。
都不用唐刀說,我也知道,這臭小子會比普通人更加拼命的訓練,就是為了有一天能走上戰場,告訴所有人,他是澹臺家的好兒郎!為了這個理想,他也不畏死!」
澹臺明月眼中閃過黯然。
以她的冰雪聰明,自是一點就透,阿爸阿媽最終同意小弟從軍,不也是希望成就小弟的理想嗎?包括她澹臺明月的選擇,也是一樣的道理。
只是,在目送子女走向自己選擇的那條路上之時,他們亦有憂心,這和成全其實並不矛盾。
「罷了,擔心也是無用,你去睡吧!你也不用發電報給唐刀,他身為一團之長,身系紫山十數萬軍民之安危,小鏡自有他的命運安排,這是誰也無法阻擋的。」老澹臺揮揮手轉身進屋。
昏暗的夜色中,卻是又不由自主的點上了一根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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