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0章 沒有遺憾的遠可望(2/2)
新掛牌的「軍墾生命科學創新中心」里,空氣似乎都比別處活躍幾分。舊樓改造的痕跡尚未完全褪去,新設備的塑料膜剛剛撕掉,混合著消毒水、新板材和一種名為「野心」的無形氣息。
楊振宇,三十二歲,神經退行性疾病項目組負責人,是葉萬成的關門弟子之一。
此刻他正盯著培養箱裡一批新的神經幹細胞,眉頭鎖死。實驗又卡住了,細胞分化效率死活上不去。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想起今早看到的那篇《自然》子刊上的文章,競爭對手團隊似乎找到了新通路。
「媽的,又被搶先一步。」他低聲咒罵,拳頭砸在無菌檯面上,悶響被層流罩的嗡嗡聲吞沒。
隔壁實驗室傳來一陣歡呼。是沈翊的團隊,那個主攻AI藥物篩選的海歸博士,比楊振宇還小兩歲,卻已是中心的風雲人物。
沈翊穿著白大褂,戴著智能眼鏡,正對著三維分子模型手舞足蹈,幾個年輕研究員圍著他,眼睛發亮。
他們剛用自己搭建的算法,從百萬虛擬化合物中撈出了一個極具潛力的先導結構,初步驗證效果驚人。
楊振宇心裡有點不是滋味。沈翊的路子太「新」,太「炫」,和他們這些從細胞、動物模型一點點啃出來的傳統路徑仿佛兩個世界。
他想起葉萬成老爺子退休前跟他說的:「小楊啊,搞科研,路子不怕新,也不怕舊,就怕沒用。能把病治了的路,就是好路。」
可老爺子也說:「但根子要紮實,別飄。」沈翊那傢伙,是不是有點飄?
「楊哥,又跟細胞較勁呢?」沈翊不知何時晃悠了過來,手裡端著杯咖啡,笑容燦爛:
「要不要試試我們的模型?把你們那個靶點蛋白結構餵給『盤古』,說不定能有新發現。」
「盤古」是他給自家AI平台起的名字,氣勢磅礴。
楊振宇扯了扯嘴角:「謝了,我們的問題可能不在靶點識別,在遞送和微環境。你們那套『黑箱』,未必懂。」
沈翊也不惱,聳聳肩:「試試唄,數據共享,碰撞一下。
老爺子們當年,不也是這麼互相『掐』出來的?」他朝走廊另一端努努嘴。那邊牆上,掛著遠可望和三位老人的合影,還有那句「永無終章」。
這話讓楊振宇怔了一下。他想起老約翰退休前,顫巍巍地把一摞泛黃的、手寫的實驗記錄本交給他。
裡面全是早期摸索抗生素和心血管藥物時,密密麻麻的失敗記錄和天馬行空的猜想,有些想法以當時的技術根本無法實現,卻閃爍著驚人的直覺。
「不要只看成功的路,」老約翰用含混的中文說,「看看我們當年,是怎麼在死胡同里找光的。有時候,錯的路,走深了,也能照出對的方向。」
還有劉向東老爺子,臨走前拍著他肩膀:
「別怕年輕人沖得快,他們踩的是我們的肩膀,看得遠是應該的。你們要做的,是把肩膀夯得更實,讓他們別摔著,還能看得更遠,探到我們這群老傢伙想都沒想到的地方去。」
一股熱流夾雜著壓力,猛地衝上楊振宇心頭。他看了看沈翊年輕躍動的臉,又看了看培養箱裡仿佛停滯的細胞。
是啊,老爺子們把接力棒交到自己這代人手裡,不是讓他們守著舊框框內耗的。
「數據可以給你一部分,」楊振宇終於開口,聲音有點干,「但有個條件,你們『盤古』的分析過程,尤其是權重判斷的邏輯,得儘可能對我們透明。我們不能只要結果,還要理解『為什麼』。」
沈翊眼睛一亮:「沒問題!要的就是這種較真的勁兒!楊哥,咱們聯手,說不定真能捅破這天!」
合作並非一帆風順。楊振宇團隊提供的生物數據維度複雜,沈翊的算法需要不斷調整適應。
兩邊為某個數據點的解讀、某個參數的設置,吵得面紅耳赤是常事。會議室的白板畫滿了又擦掉,咖啡消耗量急劇上升。
但變化也在悄然發生。AI模型從海量文獻和複雜生物數據中,提出了幾個楊振宇團隊從未設想過的、影響細胞微環境的關鍵因子假設。
而楊振宇團隊紮實的濕實驗驗證,不僅確認了其中一些因子的作用,還發現了模型無法解釋的、更精細的調控層次,反過來幫助沈翊優化了算法邏輯。
一天深夜,中心只剩他們項目組的燈還亮著。
最新的聯合實驗數據剛剛出爐,屏幕上,一條代表著神經細胞存活率和功能改善的曲線,以前所未有的斜率陡峭上揚,且重複性極佳。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楊振宇和沈翊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血絲,也看到了那團壓不住的、灼熱的火。
「成了……」一個年輕的研究員喃喃道,聲音帶著哭腔。
「還沒完!」楊振宇猛地提高聲音,帶著疲憊卻極度亢奮的沙啞,「動物模型!毒性測試!臨床前研究……路還長!但……」他用力揮了一下拳頭,「這方向,對了!」
歡呼聲終於爆發出來,震得玻璃嗡嗡響。有人跳起來,有人擁抱,沈翊甚至把智能眼鏡摘下來拋了一下又接住。
這一刻,傳統與前沿的隔閡,經驗與衝撞的摩擦,似乎都在共同的目標前融化了。
他們踩在巨人的肩膀上,但揮舞的是屬於自己的、全新的武器。
消息傳到已經搬去療養院的三位老人那裡。葉萬成戴著老花鏡,讓葉凌兒把手機上的數據和簡短報告念給他聽。
聽完,他久久沒說話,望著窗外已經掉光葉子的老槐樹,慢慢地說:「好,好啊。這幫小崽子……比我們強。」
老約翰通過視頻看到了年輕人們激動的臉龐,他努力地想說句什麼,最後只是伸出大拇指,反覆地說:「Good… Very good…」
劉向東則給中心現任主任打了電話,中氣似乎都足了些:「告訴他們,別翹尾巴!這才是萬里長征第一步!但……這一步,邁得漂亮!」
新一代的「戰爭」已經打響,戰場在分子與細胞的微觀世界,在算法與數據的虛擬空間,更在無數尚未被征服的疾病領域。
創新中心的燈火,常常亮至凌晨,甚至通明達旦。那裡有爭吵,有困惑,有失敗後砸牆的沮喪,但也有靈光一閃的狂喜,有取得微小進展時擊掌相慶的默契。
走廊上,遠可望和三位老人的照片靜靜懸掛,注視著這些沸騰的青春。照片裡的人們笑容溫和,目光卻似乎穿透時光,與此刻這些眼中燃燒著火焰的年輕人交匯。
那句「永無終章」的刻字下,不知被哪個調皮的年輕研究員,用可擦寫的螢光筆,悄悄添了一行小字:
「前輩們,看著吧。這片天,我們接著捅!」
字跡有些稚嫩,卻透著無比的熾熱與篤定。
戈壁的風,依舊吹著,帶著星空下的寒意與廣闊。但風裡傳來的,已是新一代搏動的心跳,和屬於他們的、震耳欲聾的序曲。(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