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9章 少年人的叛逆(1/2)
計程車停在了「夜未央」酒吧門口。霓虹燈招牌在夜色中閃爍,像一隻蠱惑人心的眼睛。
葉歸根付錢下車,在門口停頓了幾秒,最終還是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鐵門。
震耳的音樂瞬間包裹了他。酒吧里人聲鼎沸,比平時更加擁擠。李翔看到他,從舞台上跳下來,手裡還拿著麥克風:
「我們今晚的英雄來了!」
掌聲和口哨聲響起。陳闖額頭貼著紗布,端著酒杯走過來:
「哥們兒,夠意思!今晚我請!」
蘇曉從人群中擠出來,今天她穿了件緊身黑色連衣裙,妝容比平時更濃,眼線挑得鋒利。
她自然地挽住葉歸根的手臂,在他耳邊說:「我就知道你會來。」
葉歸根被簇擁到中央的卡座,各種酒水擺滿了桌子。
他記不清自己喝了多少,只記得音樂越來越響,燈光越來越迷幻,蘇曉的身體越來越近。
凌晨兩點,酒吧散場。葉歸根踉蹡著走出來,冷風一吹,胃裡翻江倒海。
他扶牆吐了個天昏地暗,蘇曉站在旁邊,安靜地遞過來一瓶水。
「第一次喝這麼多?」她問。
葉歸根漱了口,點點頭。
「慢慢就習慣了。」
蘇曉點燃一支煙,煙霧在路燈下繚繞,「生活就是需要點東西麻痹,對吧?」
葉歸根沒回答。他看著空蕩的街道,突然想起葉馨發來的那條簡訊:
「回家,我們談談。」
現在幾點了?他掏出手機,屏幕碎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摔的。手機沒電關機了。
「別看了,今晚去我那兒?」蘇曉說。
葉歸根猶豫了一下。藝校宿舍管理很嚴,他知道蘇曉說的是校外她租的那個小單間,之前聽她提過。
「我……」
「怕什麼,我又不會吃了你。」
蘇曉笑起來,帶著酒後的慵懶,「就是給你個地方睡覺,看你這樣也回不了家。」
最終他點了點頭。
蘇曉的住處比想像中更簡陋。
老舊的筒子樓,一間不到二十平的單間,牆上貼滿了樂隊海報和塗鴉,空氣中混合著煙味、香水味和霉味。
「隨便坐。」
蘇曉踢開地上的衣服,從床底下拉出個墊子扔給他,「你睡地上。」
葉歸根和衣躺下,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漬,形狀像張開翅膀的鳥。他盯著那片水漬,酒勁還沒完全過去,思緒飄忽。
他想起了軍墾城的家。那個窗明几淨,連書本都要按大小排列的整潔空間。
想起了太爺爺養老院裡總是瀰漫的消毒水味道。
想起了母親楊亦菲的書房,堆滿了文件和地圖,牆上掛著軍墾城的規劃圖,從1960年代一直延伸到未來三十年。
「喂,睡著沒?」蘇曉在黑暗中問。
「沒。」
「想什麼呢?」
「家。」
蘇曉沉默了一會兒:
「我也有家。在甘肅一個小縣城,我爸是煤礦工人,去年事故,腿沒了。我媽在紡織廠,三班倒。」
她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我來藝校,是因為這裡學費低,還包分配。雖然分配的地方都是偏遠地區的文工團。」
葉歸根側過身,黑暗中只能看見她的輪廓:
「那你……」
「我想跳出那個循環。」蘇曉打斷他:
「跳舞跳不出頭,但認識人可以。李翔說過,他們樂隊要是紅了,可以帶我去南方,那邊機會多。」
「所以你接近我,也是因為……」
「因為你是葉歸根。」
蘇曉坦然承認,「剛開始是。但現在不是了。你和其他那些公子哥不一樣,你……你其實挺迷茫的。」
這句話像針一樣刺進葉歸根心裡。他翻過身,再次盯著天花板。
「睡吧。」蘇曉說,「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二天醒來時已經中午。蘇曉不在,桌上留了張紙條:
「我去排練了。鑰匙在桌上,走時鎖門。」
葉歸根坐起來,頭痛欲裂。他找到充電器給手機充上電,開機後,未讀信息和未接來電的提示音像鞭炮一樣炸開。
最多的來自葉馨:23個未接來電,15條簡訊,從昨晚的「回家談談」到今早的「你在哪兒?媽媽很擔心」,再到最近的「葉歸根,你再不出現我就報警了」。
還有玉娥的5個來電,養老院座機的3個來電,甚至有一個是軍墾技校教導處的號碼。
他深吸一口氣,先給葉馨回撥過去。
電話幾乎立刻被接起:「葉歸根?」
「嗯。」
「你在哪兒?」葉馨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
「朋友家。」
「哪個朋友?男的女的?昨晚為什麼沒回家?你知不知道你奶奶一晚上沒睡?」
一連串的問題砸過來,葉歸根突然覺得煩躁:
「我十五歲了,不是五歲。我在哪兒過夜需要向你們匯報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再開口時,葉馨的聲音冷了下來:
「好,你十五歲了,是大人了。那請你像個大人一樣,至少告訴家人你在哪兒,安全不安全。」
「爺爺昨晚從廣州打電話回來找你,我撒謊說你睡了。奶奶今天早飯都沒吃,一直在客廳等你。」
愧疚感湧上來,但葉歸根咬牙壓住了:
「我現在就回去。」
「不用了。」葉馨說,「奶奶上午去養老院看太爺爺太奶奶了,我也要去圖書館做項目。你要回來就自己回吧,記得吃飯。」
電話掛斷了。
葉歸根握著手機,呆坐了很久。最後他洗了把臉,鎖好門,離開了蘇曉的住處。
他沒有回家,而是去了撞球廳。陳闖果然在那兒,正在和幾個人打球。
「喲,醒酒了?」陳闖把球桿遞給他,「來一局?」
葉歸根接過球桿,俯身瞄準,一擊入袋。
「可以啊,手感不錯。」陳闖說。
「昨晚謝謝你。」葉歸根突然說。
「謝什麼,你救了我,我請你喝酒,扯平了。」
陳闖頓了頓,「不過葉歸根,有句話我得說。你跟蘇曉……玩玩可以,別當真。」
葉歸根動作停了一下:「什麼意思?」
「她跟你不是一路人。」陳闖壓低聲音:
「這姑娘野心大,心氣高,藝校里追她的人多了去了,為什麼偏偏看上你?還不是因為你是葉歸根。聽哥一句勸,別陷進去。」
葉歸根沒說話,繼續打球。一桿清台。
「行,算我多嘴。」陳闖拍拍他:
「下午有事嗎?剛子那邊我找人調解了,說晚上在城南大排檔擺一桌,把事兒了了。你要不要一起去?」
葉歸根想起蘇曉說的「老疤」,心裡有些猶豫。但看著陳闖期待的眼神,他點了點頭。
「夠意思!那就這麼說定了,晚上八點,城南『老地方』大排檔。」
從撞球廳出來,葉歸根去了養老院。他得去看看太爺爺太奶奶,至少讓他們知道自己沒事。
軍墾城養老院坐落在城市西郊,背靠緩坡,面朝人工湖,環境清幽。這裡是專門為軍墾城退休老戰士和建設者修建的。
葉萬成和梅花多年前搬了進來,說是不想打擾年輕人生活,其實是怕自己老了成為負擔。
葉歸根在門口登記,值班的護士認識他:「歸根來啦?你太奶奶剛才還念叨你呢。」
「他們今天怎麼樣?」
「都挺好的。葉老在活動室下棋,梅奶奶在湖邊曬太陽。」
葉歸根先去了活動室。葉萬成果然在和另一個老人下象棋,周圍圍了一圈觀戰的。老爺子雖然八十多了,腰板依然挺直,戴著一副老花鏡,神情專注。
「太爺爺。」葉歸根叫了一聲。
葉萬成抬起頭,眼神銳利地掃了他一眼:「來了?坐。」
葉歸根在旁邊坐下,看他們下棋。葉萬成的棋風如其人,沉穩中暗藏鋒芒,十幾步後,對方的老將已被逼入絕境。
「將軍。」葉萬成落子,聲音平靜。
對方投子認輸。觀戰的老人們散去,葉萬成這才轉向葉歸根:「昨晚沒回家?」
「在朋友家。」
「什麼朋友?」
「技校的同學。」葉歸根撒謊了。
葉萬成盯著他看了幾秒,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心底。
就在葉歸根以為要被拆穿時,老爺子卻轉開了視線:
「年輕人,交朋友是好事。但要知道哪些是真朋友,哪些是酒肉朋友。」
「我知道。」
「知道就好。」葉萬成站起身,「走,陪你太奶奶說說話去。」
湖邊,梅花坐在輪椅上,腿上蓋著毯子,正看著湖面上的天鵝出神。聽到腳步聲,她轉過頭,看到葉歸根,眼睛立刻亮了:
「根兒來啦!」
「太奶奶。」葉歸根蹲在她身邊,「您身體好嗎?」
「好,好得很。」梅花握住他的手,手心溫暖乾燥。
「就是惦記你們這些小的。你爸在米國忙?你媽工作那麼忙,要注意身體。還有你,怎麼瘦了?」
「沒瘦,還胖了呢。」
「胡說,太奶奶眼睛亮著呢。」梅花仔細端詳他的臉,「昨晚沒睡好?眼圈都是青的。」
葉歸根下意識摸了摸眼睛:「可能有點失眠。」
梅花沒再多問,只是輕輕拍著他的手:
「根兒啊,太奶奶老了,有些話可能囉嗦,但你要記著。咱們葉家從你太爺爺那輩起,就是實打實做事的人。不求大富大貴,但求問心無愧。」
「你爺爺、你爸、你叔叔姑姑們,個個都是這樣。你現在還小,路還長,走歪了不怕,及時回頭就行。」
葉歸根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他低下頭:
「我知道了,太奶奶。」
「知道就好。」梅花慈愛地摸著他的頭髮,「中午在這兒吃飯吧?食堂今天有紅燒肉,你最愛吃的。」
「不了,我……我晚上有事。」
「什麼事比陪太奶奶吃飯還重要?」梅花故意板起臉。
葉歸根無法說出「要去和混混談判」這樣的話,只能繼續撒謊:
「學校有活動,得回去準備。」
梅花看了他一會兒,嘆了口氣:
「行,你去忙吧。記得常來看看我們。」
離開養老院時,葉歸根心裡沉甸甸的。太爺爺太奶奶的關心像一面鏡子,照出了他這些日子的荒唐。
但他已經騎虎難下——陳闖那邊約好了,剛子那幫人也不是好惹的,他不能在這個時候退縮。
晚上七點半,葉歸根來到城南「老地方」大排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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