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3章 被誤解的樓占疆(2/2)
「占疆」買買提突然用二十年前的稱呼,有些動情,但神情鄭重:
「你辦公室保險柜第三層,是不是還鎖著咱們在小白楊哨所拍的照片?」
「當年你說過,寧可餓死也不能動戰士的口糧今天你更不該挪用這個資金。」
樓占疆布滿血絲的眼睛泛起水光。照片上三個年輕人肩並肩站在界碑旁,背後白楊樹苗才剛及腰高。
那時的自己多麼年輕,又多麼純粹?
只是有些底線雖然是不能碰觸的,但又不得不去碰觸,只要是戰士們都能過好了,只要是糧食豐收了,他就是去坐牢也值了……
回顧這幾十年走過的路,兵團到現在是多麼不容易,他們付出了什麼?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從剛來時候的飯都吃不上,到現在不僅豐衣足食,而且每年上繳多少糧食,這是多大的改變?
甚至在被取消編制的那些年,戰士們也從來沒有把自己當成老百姓,照樣按照戰士的標準要求自己。
看看水庫里的年輕人,他們真的變了嗎?
或許他們不如自己的爺爺能吃苦,或者他們不如自己的父親紀律性強,但是一旦國家需要的時候,卻沒有一個慫的……
對岸響起渾濁的號子聲,工人們用紅柳條編成的籮筐傳遞淤泥。
有個戴花帽的維吾爾族小伙腳下一滑,栽進齊腰深的冷水裡,爬起來卻哈哈大笑:
「這可比火焰山的芭蕉洞涼快多啦!」
一幫年輕人打鬧著,手裡的動作卻一點兒不含糊,干起活來飛快,嘴裡還唱著歡快的調子。
晨霧未散盡,水庫東岸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一個戴柯爾克孜白氈帽的青年滾鞍下馬,懷裡抱著的鋁製燒水壺裡晃出淡黃色液體。
「場長,十七連的努爾古麗凌晨生了!」
青年把搪瓷缸塞給買買提:「這是她家最後半缸羊奶,非要我們帶給挖渠的兄弟。」
買買提擦了一把淚水:「胡鬧,她奶水不行,你怎麼就拿來了?快拿回去,不能餓著孩子!」
楊革勇注意到缸口結著冰碴,伸手一摸卻是溫的,原來青年把棉袍裹在缸外,自己單衣策馬在零下五度的晨霧中奔了二十里。
年輕人看著老場長,有些不知所措,站在那裡發呆。
葉雨澤奪過搪瓷缸,轉身對忙碌的人群高喊:
「都過來!」
三十多個滿身泥漿的工人圍攏過來,葉雨澤將羊奶倒進燒開水的鐵皮桶。
蒸騰的熱氣里,每個人都茶缸里,比水的顏色稍稍白了一些。
「這是十七連產婦的奶,喝了這個,我們要加油干,誰要是偷懶」
葉雨澤比劃了小烏龜的形狀。人們哈哈大笑。
葉雨澤話沒剛說完,人群里爆發出哈薩克語的祝酒歌。
戴花帽的小伙子抹著眼淚把奶水抹在額頭,維吾爾族老職工顫抖著手將碗舉過頭頂。
久居北疆,葉雨澤自然懂這些理解,這是表示最真摯的謝意。
葉雨澤和楊革勇有樣學樣,然後一口喝乾,心裡立馬就熱乎乎的。
樓占疆站在人群外圍,軍裝前襟沾著柴油污漬。
他腳邊的地質圖上,用紅筆圈出的「紅柳灘」被重重畫了三角符號,那裡正是二十年前沙暴中救他一命的老紅柳林。
「報告師長!」通訊兵氣喘吁吁跑來:「三河口輸水管搶修沒完成,但卡德爾書記說」
年輕人瞥了眼葉雨澤,硬著頭皮繼續:「說咱們破壞生態平衡,要聯名上告。」
「讓他告!當年沙暴把測繪隊困在紅柳灘,是老卡德爾帶著駱駝隊找到我們。」
樓占疆抓起地質圖撕成兩半:「告訴那倔老頭,新水渠繞開紅柳林三十公里,多花的錢從我工資里扣。」
買買提走向自己的吉普車,回來時抱著個蒙塵的鐵盒。盒蓋開啟瞬間,樓占疆瞳孔猛地收縮,裡面是半截乾枯的紅柳枝,用褪色的紅領巾仔細包裹著。
「當年你昏迷前塞給我的。」買買提將紅柳枝插在沙地上。
「你說要是能活著出去,要把這片林子護成塞外江南。」晨光中,葉雨澤看見師長花白的鬢角有亮光閃動。
葉雨澤雖然是軍墾二代,但很多事情他也沒有經歷過,特別是父輩們曾經吃過的苦……
但有一點他是知道的,無論他們怎麼吵,怎麼鬧?甚至動手打起來。
但真的遇到事情,他們卻是可以把後背交給對方的人,這一點永遠毋庸置疑。
楊革勇湊過來:「他們跟咱們的爹真像!」
葉雨澤點頭:「他們原本就是一樣的人,是咱們沒辦法比的。」
楊革勇用肩膀靠了一下葉雨澤:「這資金咱們還是增加吧,為這些戰士們。」
葉雨澤點點頭,任重道遠啊,這事兒真的不能著急了,時間拉長一些,邊掙錢邊幫扶,要有可持續性。
戰士們的熱情鼓舞了兩個人,雖然知道這樣幹下去,根本起不到什麼作用,但兩個人還是下水幹了起來。
買買提和樓占疆勸了半天沒用,乾脆跟他們一起下水了。
有些時候,你的行為代表的是一種態度,特別是如今的葉雨澤和楊革勇,他們這一下水,戰士們就更加賣力了。
這一干就是兩個多小時,兩個人雖然每天鍛鍊,但也累的夠嗆,這根本不是一回事兒。
天邊已經出現了一抹亮色,然後一輪金色的朝陽,緩緩從天地交匯之處冒出頭來。
隨著太陽初升,溫度一下子也升高了很多。
「報告!我們在庫區東北角挖到異常硬物!」
對岸傳來呼喊。眾人趟著水跑過去,戰士們正在挖掘。
買買提突然跪倒在泥漿里,捧抱起一塊石碑哽咽:
「這是這是五八年修水庫時的烈士墓啊!」
老場長渾濁的淚水沖開臉上的泥垢,泣不成聲:
「當年塌方犧牲了十二個戰士,說好水庫建成就立碑,怎麼到了水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