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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9章 老馬識途(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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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革勇說換飼料,第二天就換了。他騎著電動三輪車去了鎮上,買了好幾袋專門的老年馬飼料。

飼料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子,姓牛,賣飼料賣了幾十年,從豬飼料賣到雞飼料,從雞飼料賣到馬飼料。

他認識楊革勇,整個軍墾城不認識楊革勇的人不多。

「楊叔,買飼料?你家那匹棗紅馬還沒退休呢?」

「退什麼休?它還沒到年齡。」

楊革勇把幾袋飼料搬上三輪車,用繩子捆好:

「到了年齡也不退。退了幹什麼?在家待著?待著更老。幹著,就不老。」

牛老闆笑了。「楊叔,馬不是人。馬老了,干不動了。你讓它干,它累。累了,傷身體。傷身體,老得快。老得快,死得早。」

楊革勇捆繩子的手停了一下,抬起頭看著牛老闆。那目光不凶,但牛老闆不笑了。

「它不會死。它答應我了,再陪我幾年。」他騎上三輪車突突突地走了。

回到馬場,棗紅馬正站在馬圈門口等他。看到三輪車開進來,它打了個響鼻,用蹄子刨了刨地,土揚起來,嗆得楊革勇咳了兩聲。

他從三輪車上跳下來,把飼料袋扛進馬圈,拆開倒進槽里。棗紅馬低頭聞了聞,沒吃。抬起頭看著他,又打了個響鼻,好像在問:

「這是什麼東西?我以前吃的不是這個。」

楊革勇伸手拍了拍它的脖子。「軟飼料,好嚼。你牙不行了,乾草嚼不動。嚼不動就不愛吃。不愛吃就餓。餓就瘦。瘦就走不動。走不動就不想活。你不想活,我怎麼辦?我就你這一匹老馬了。」

棗紅馬又低頭聞了聞,用舌頭卷了一口,嚼了嚼。嚼了幾下,咽下去了,繼續吃。楊革勇站在那裡看著它吃,嘴角翹了起來。

艾米麗從研發所過來,手裡拿著兩杯咖啡。她把一杯遞給楊革勇,蹲在旁邊看著棗紅馬吃飼料。

「它吃了。」

「吃了。」

「它喜歡嗎?」

「不喜歡。但它吃了。」

艾米麗喝了一口咖啡。速溶的,苦的,不加糖不加奶。她現在喝咖啡已經不皺眉頭了。

不是咖啡變好喝了,是舌頭變糙了。在戈壁灘上待久了,舌頭上的味蕾都變成戈壁灘的石頭了,粗糙,耐造,什麼味道都能扛。

「楊爺爺,你知道嗎?在華盛頓,我每天早上都要去星巴克買一杯拿鐵,大杯的,兩份糖,一份奶。後來我來了軍墾城,沒有星巴克了。」

「馬師傅說,咖啡沒有,奶茶有。我說,奶茶也行。他給我煮了一碗,鹹的,我喝了一口,差點吐出來。現在呢?我不但能喝,還學會了煮。雖然煮得不太好,鹽總是放多。但你在喝,你沒說不好喝。你不說,我就以為好喝。」

楊革勇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苦得他皺起了眉頭。

「你煮的咖啡,比奶茶還難喝。」

艾米麗笑了。「那你別喝了。」

「你煮的,難喝也喝。」

太陽慢慢移到正中間,把馬場的沙土地曬得發燙。楊革勇脫了外套,搭在柵欄上,捲起袖子,露出兩條曬得黑紅的小臂。

肌肉已經鬆了,但還有力氣。艾米麗看著他的手臂,想起第一次跟他握手的時候,他的手粗糙得像是砂紙,但很有力。

他握著她的手說「來了」,她握著他的手說「來了」。那一握,像是完成了一道手續,從此以後,她就是這個馬場的一部分了。

葉海從試驗大廳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第五台原型機已經裝車運走了,試驗大廳空了一大半。

那台銀灰色的龐然大物不見了,只剩下空蕩蕩的試驗台和地上那些被電纜壓出來的印子,一圈一圈的,像樹的年輪。

發動機在這裡躺了好幾年了,從第一顆螺絲擰上去到最後一顆螺絲擰下來,它一直都在。現在它走了,去省城,去飛機上,去天上。

試驗大廳空了,但他的心不空。心被發動機撐大了,發動機走了,心縮不回去了。

阿依古麗從材料實驗室過來,手裡拿著一個飯盒。她把飯盒遞給他。

「馬師傅做的。抓飯,加了葡萄乾和杏仁。他說你中午沒吃飯,下午會餓。讓你趁熱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葉海接過來,打開,金黃的米飯粒粒分明,羊肉大塊大塊,葡萄乾點綴其間。他用勺子舀了一口送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還熱著,馬師傅算好了時間,知道他什麼時候會餓。

「好吃嗎?」

「好吃。」

「馬師傅說,這是他最後一次給你做抓飯了。不是他不做了,是他要走了。」

葉海放下勺子。「馬師傅要走?去哪?」

「去省城。軍墾二號的試飛基地,食堂缺人。那邊的人說,馬師傅的手抓飯是全北疆最好吃的,請他去做。那邊給的工資比這邊高,食堂也大,灶也大。馬師傅去了,能多做幾個人的飯。他說,他在這邊做了這麼多年了,該換個地方了。」

葉海低下頭,繼續吃抓飯。羊肉軟爛入味,米飯油亮,葡萄乾酸甜。

這是他吃了很多年的味道,從他還是個毛頭小伙子的時候就開始吃,吃到現在頭髮白了,眼角有了皺紋。馬師傅的味道不會變,但馬師傅要走了。

「馬師傅什麼時候走?」

「下周。」

葉海沒有再說話。他把飯盒裡的抓飯吃完了,連最後一粒米都沒剩下。他把飯盒蓋好,放在桌上。

「阿依古麗,馬師傅走了,我們吃什麼?」

「馬師傅說,他教了徒弟。徒弟的手藝不如他,但也能吃。等他學好了,就跟馬師傅做的一樣了。」

「馬師傅說,配方是一樣的,火候是一樣的,鍋是一樣的。不一樣的是手。手不一樣,做出來的飯就不一樣。他的手做了一輩子飯,每一鍋都是用心做的。徒弟的手還沒學會用心,等學會了,就好吃了。」

葉海沉默了。「用心」兩個字他聽懂了。發動機也是這樣,數據可以用儀器測,圖紙可以用電腦畫,零件可以用機器造。

但用心不用心,測不出來,畫不出來,造不出來。只有人知道,機器不知道。阿依古麗知道,葉海知道,馬師傅知道。用心做的東西,吃到嘴裡,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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