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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0章 天山腳下的牧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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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個周末。戴維在宿舍里坐了一上午,看了幾篇技術論文,看了幾封FAA同事發來的郵件,回了幾個字——「收到。謝謝。一切順利。」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軍墾城的羊肉很好吃。」

發出去,對方大概會以為他在開玩笑。他沒有開玩笑。軍墾城的羊肉確實很好吃。吃了這裡的羊肉,再吃華盛頓的羊肉,味同嚼蠟。

不是華盛頓的羊肉不好,是軍墾城的羊肉太好了。羊在天山腳下吃草,喝雪水,呼吸戈壁灘上的風。這種羊,不好吃才怪。

艾米麗來敲門。「去騎馬。」

「什麼?」

「騎馬。楊革勇的馬場,今天對研發所的人開放。葉海說的。阿依古麗也去。你去不去?」

戴維猶豫了一下。他沒騎過馬。在華盛頓,他騎過自行車,開過汽車,坐過地鐵,搭過計程車,但從未騎過馬。

馬比他高,比他壯,比他跑得快。他坐在馬背上,腿夠不著馬鐙,手抓不住韁繩,腰挺不直。他會從馬背上摔下來。

摔下來,可能會斷胳膊斷腿。斷胳膊斷腿,就不能去試驗大廳看數據了。但他想去。他想看看天山腳下的馬場。想看看那些馬,看看那些人,看看那片草原。

艾米麗在門口等著,草帽戴在頭上,白色T恤,牛仔短褲,運動鞋。她的頭髮紮成一條馬尾,辮梢繫著一根紅色的頭繩——

那是阿依古麗送她的。紅頭繩在陽光下格外醒目,像一簇跳動的火焰。

「你去不去?不去我走了。」

「去。」

戴維換了件長袖襯衫——怕曬——跟著艾米麗出了門。馬場在城南,離研發所開車一刻鐘。

葉海開車,阿依古麗坐在副駕駛。戴維和艾米麗坐在后座,車窗搖下來,戈壁灘上的風灌進來,熱呼呼的,帶著沙礫的味道、青草的味道、馬糞的味道。

戴維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戈壁灘。天很低,雲很白,地平線是一條筆直的線。他想起了維吉尼亞的草原。

維吉尼亞也有草原,但維吉尼亞的草原沒有戈壁灘大。戈壁灘大到你看不到盡頭,看不到盡頭你就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不知道自己在哪,就不怕了。

怕是因為你知道自己在哪——知道前面有坑,怕掉下去;知道後面有牆,怕撞上去。不知道,就不怕了。

馬場到了。

楊革勇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大衣,腳上是一雙氈筒靴,頭上沒戴帽子,花白的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

他手裡牽著一匹棗紅馬,那馬高大神駿,鬃毛在風中飄蕩,像一面旗。

「來了?」他看了一眼葉海,又看了看后座下來的戴維和艾米麗。「就是那兩個FAA的?」

「是。」葉海走過去,「戴維,艾米麗。這是楊革勇,馬場主。」

戴維伸出手。楊革勇沒有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騎過馬嗎?」

「沒有。」

「沒有?那你來幹什麼?」

「來看看。」

楊革勇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艾米麗,最後目光落在艾米麗頭上的草帽上。「馬師傅的帽子?」

「是。他借我的。」

楊革勇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把摺扇。

「馬師傅這個人,一輩子就那頂帽子。誰都不借,借給你了。你面子大。」

艾米麗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笑了笑,低下頭。楊革勇轉身,牽著棗紅馬,往馬場裡面走。

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不會騎的,跟來。我找匹老實馬給你們騎。摔了,不負責。」

戴維和艾米麗對視了一眼,跟了上去。馬場很大,跑馬圈是沙土地,用木柵欄圍起來。

遠處是天山,雪峰在陽光下閃著白光。近處有幾匹馬在低頭吃草,尾巴甩來甩去,趕蒼蠅。

楊革勇挑了兩匹馬,一匹白馬,一匹黃馬。白馬老,牙齒都磨平了,走路慢吞吞的,像散步。黃馬年輕,眼睛亮亮的,蹄子在地上刨來刨去,閒不住。

「你,騎白馬。」

楊革勇指了一下戴維,「它老實,不摔人。你,騎黃馬。」

他指了一下艾米麗,「它皮,但聽招呼。你喊『吁』,它就停。喊『駕』,它就跑。別喊反了。喊反了,它帶你跑戈壁灘上,半夜都回不來。」

艾米麗接過韁繩,摸了摸黃馬的脖子。黃馬打了個響鼻,熱氣噴在她手上,濕漉漉的。她笑了。

戴維接過白馬的韁繩,站著沒動。他不知道怎麼上馬。小時候在電影裡看過,那些牛仔左腳踩馬鐙,右腿一跨,就上去了。

但那不是電影,這是真馬。馬比他高,馬鐙比他腰還高。他左腳夠不到馬鐙。

楊革勇走過來,看了他一眼。「沒上過馬?」

「沒有。」

楊革勇彎下腰,把馬鐙放低了幾格。「上吧。左腳踩,右手抓鞍子,左腿使勁,右腿跨。別怕。摔了,沙地,不疼。」

戴維左腳踩進馬鐙,右手抓住馬鞍,左腿使勁,身體往上一竄,右腿跨過了馬背。他坐到了馬背上。

不高,但感覺很高。地面的沙土離他好幾尺,馬背在他的屁股下微微起伏,馬在呼吸。

他能感覺到馬的呼吸,一起一伏的,像海浪。他抓著韁繩,手在抖。馬感覺到了他的緊張,打了個響鼻,前蹄刨了一下地。

「別怕。」

楊革勇拍了拍馬屁股,「它比你穩。你摔了,它不會摔。它四條腿,你兩條。它站得比你穩。你信它,它就帶你走。你不信它,它也不信你。互相不信,就走不了。」

戴維深吸了一口氣,夾了一下馬肚子。白馬慢慢走了起來,不慌不忙的,一步一步,踩得很實。

艾米麗騎的黃馬跟在後面,黃馬皮,走了幾步就開始小跑。艾米麗拉了一下韁繩,喊了一聲「吁」,黃馬慢下來,又變成了走。

她又喊了一聲「駕」,黃馬又跑起來。她在馬背上顛著,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草帽差點被風吹跑,趕緊用手按住。

葉海和阿依古麗騎著馬從後面趕上來。葉海騎的是一匹黑馬,高大威猛,鬃毛像黑色的綢緞。

阿依古麗騎的是一匹栗色馬,額頭有一道白色的流星。兩匹馬並排跑著,步伐一致,像訓練過。

戴維騎在白馬背上,看著他們。看著葉海和阿依古麗,看著艾米麗,看著楊革勇,看著遠處的天山,看著近處的戈壁灘。

他想起遠在維吉尼亞的妻子。她喜歡騎馬,他們談戀愛的時候,她帶他去過一個馬場。

他騎了一匹白馬,跟這匹很像,也是老白馬,走得很慢。他坐在馬背上,她坐在他前面,靠在他懷裡。她拉著韁繩,他摟著她的腰。

馬走得很慢,風也慢,時間也慢。他以為時間會永遠慢下去,但時間沒有慢。時間過得很快,快到他還沒反應過來,已經過去這麼多年了。

他的眼眶濕了。不是哭,是風沙迷眼了。戈壁灘上風大,沙子多,迷眼了。迷眼了揉揉就好。他揉了揉眼睛。還好,沒人看到。

騎馬騎了兩個小時。戴維從馬背上下來的時候,腿在抖。不是怕,是騎馬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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