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四章 劍自天外來(十四)(2/2)
兩人說著走向不遠處的車。
李涼站在原地,從西裝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螺栓,低頭看著,有些出神。
「李涼?」
周小棉扶著車門喊道。
李涼把螺栓揣回口袋,抬頭笑道:「來了。」
——————————
時間一晃,又過去三十幾年。
醫院病房。
周小棉躺在病床上,歲月並沒有在她臉上留下多少皺紋,只是染白了她的頭髮。
她從睡夢中醒來,喃喃道:「李涼。」
「嗯?」正坐在床邊打瞌睡的李涼砸麼咂麼嘴巴,「醒啦,喝點水。」
說著站起來張羅倒水。
「不喝了,」周小棉望著天花板,「你說我是不是快到站了。」
「瞎說什麼,」李涼給她掖了掖背角,「醫生說了,老年人骨質疏鬆,一摔跤就容易骨折,你養幾天就沒事了。」
「李涼,我還想聽那個故事。」
「什麼故事?」
「就你那顆寶貝螺絲的故事,你那個夢。」
「噢,行,」李涼慢斯條理地剝著一個橘子,「我醒來的時候,梅賽……」
「從遇見我開始講。」
李涼笑了,探身餵了她一瓣橘子,自己也吃了一瓣:「唔,我在那個荒原上跑啊跑,嗖得一下就中箭了,好傢夥,點兒太背,剛從南部死監逃出來,就被蜉蝣抓住了,等我醒來,周圍黑布隆冬的,我就摸啊,摸啊,哎,摸到一具屍體,誰知道那是你的大腿,你還說,再往上摸得加錢……」
周小棉望著手舞足蹈的李涼,陽光從窗戶灑進來,落在他蒼蒼白髮上。
——————————
李涼八十九歲。
城市變遷,技術進步,很多東西變得不一樣了,又好像,和過去沒什麼區別。
他不願意跟女兒女婿搬去大都市,獨自住在原來的房子裡。
今天中午,他給自己做了一碗手擀麵。
和面,揉面,切成麵條兒,煮出來,再切點黃瓜絲,拌些豆芽,澆上西紅柿雞蛋鹵。
安安靜靜吃過了面,洗了碗,他穿好羽絨服,慢吞吞走出家門,沿著當年女兒出嫁的路走出小區,來到不遠處的小公園。
冬日的陽光沒什麼溫度,好在羽絨服夠暖和。
他在小河邊的條椅坐下,怔怔望著河面上飄過的浮冰。
許久。
似乎想起了什麼,他摸索著羽絨服的口袋,一無所獲,又掏了掏褲子口袋,甚至站起來,在條椅下面找了找。
最後,他坐了回去,茫然地看著自己的手心。
幾分鐘後。
李涼歪著頭一動不動,手就那麼擱在腿上,似乎睡著了。
一個模糊的人影慢慢走近,在他旁邊坐下,將一顆小小的螺栓放在了他的手裡。
世界停頓。
空靈的嘆息從草尖,浮冰與流轉的風中傳出:「如你所願。」
突然。
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你就是艾露恩藏在符陣中的神力吧?」
人影猛然站了起來。
只見李涼緩緩抬起頭,眼神中哪有一絲迷茫?
他隨手扔了螺栓,平靜道:「還是要謝謝你給我的人生,雖然是假的,但是,謝謝。」
河邊光禿禿的樹重新長出綠葉,葉片隨風譁然,組成一個層層疊疊的聲音:「這不是你想要的人生?」
李涼輕聲道:「你為什麼會這樣覺得呢?」
人影重新坐了下來。
河面飄來一塊浮冰,上面有一個閃光的場景。
場景中,塔姆憤怒道:「我的記憶可以被抹除,但我,是誕生於婆娑樹下的河蟆一族,我的靈,永存於婆娑樹的根系間,我感受得到那隻黑暗冰冷的手曾攪動阿其路的秩序,現在,回答我,李涼,你究竟是誰?」
對面,被赫爾墨斯之夢喚醒的另一個「李涼」從懷裡拿出一張照片,摸了摸照片上的父親和母親,低聲說道:「塔姆,我能告訴你的,只有一個故事,在我很小的時候,街上有很多電玩遊戲廳,我每天放學都去……」
接下來,「李涼」講述了那個輪盤電玩機的故事,直到最後,他低下頭,喃喃說道:「我意識到自己一直在追尋的東西,早就得到了,其實,就是第一次贏回來的那兩個月早餐錢。」
畫面定格。
李涼望著神情嚴肅的塔姆,忽然笑了。
如果不是重新看到這個場景,差點忘了什麼是河蟆人……
「你在笑什麼?」
「沒什麼,」李涼收斂笑意:「你覺得我最後那句話的意思是,我想要的就是平凡的人生,所以你滿足了我,期待我含笑而終?」
「平滑有序的生命體驗,難道不是嗎?」
「你理解錯了,」李涼低頭看著自己乾癟蒼白的手,「第一次贏回來早餐錢的時候,我堅定不移地相信自己完全摸清了輪盤遊戲機的規律,就像我相信我可以掌控自己的人生。
所以,那句話其實是在提醒我,不管什麼時候,都要記得自己是誰,來自哪裡,去往何處……」他笑了笑,「我也是剛剛想通的。」
他緩緩起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蒼老重回年輕。
河岸邊隨即出現了一道門。
推開門時,李涼停頓了一下,輕聲道:「另外,我也明白了故事的最後,『掌控一切的老闆僅僅只有三種選擇』意味著什麼。」
接著,他跨過門檻,進入阿希亞。
——————————
月之暗面,卓斯指揮部地下深處,一層層階梯狀環形平台組成的空間。
妖精哨兵部隊首領,盔刃•巨藤•諾多的身影剛剛出現在入口處。
提莫凝固半空,手指向盔刃,「卡露之怒」正以極其緩慢地速度向前移動,一旁的西耶謝單手持盾,右手裝甲打開露出一排炮口,藍色的光正以最上面的炮口為中心,向四周擴散。
下一刻。
時間恢復正常。
「卡露之怒」無功而返,西耶謝的炮火也被一團藤蔓輕而易舉地吞沒。
提莫伸手接住「卡露之怒」,回頭看去。
李涼分明幾秒前就準備跳進井裡,此刻卻好整以暇地站在井口。
「你在等什麼?」提莫愣了。
李涼笑了笑:「提莫隊長,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