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試問仙家何處去(2/2)
「什麼?」看似平淡的話語,老者先是一愣,隨後猛然拍桌而起。
一石激起千層浪。
頓時引來四周人目光齊齊望來,儘是詫異。
這老者看上去儒雅平和,怎的脾氣如此暴躁?
方掌柜面孔漲紅慍怒,意識到四周目光,這才意識到自己大大失態了,深深呼吸了幾此,這才強行壓住心情坐下,沉聲道。
「葉老闆為何如此?你年才二十,已登梨園巔峰。未來前途無量,若是照此下去,日後必是南唐戲壇之後成祖做聖的人物,後世香火祭祀無數。
何故在巔峰之時隱退,豈不是辜負了自己的大好年華?要知道……
天予不受,反受其咎。
葉老闆你的容顏與天資是老天爺給的,絕藝是自家十年苦練的,名聲是無數看官捧場的。
而這些都是別人相求都求不來的。
你這隱退,豈不是既辜負了老天爺的意願,又荒廢了自己的人生,更是令無數擁躉失望至極!
」
富態老者方掌柜是真的方了,手中核桃攥得咯吱響,苦口婆心地勸,聲音急促,更帶著一萬分的不理解。
十年苦功,年少成名,藝登巔峰……
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好事,怎麼眼前這位爺就能輕而易舉地捨棄呢?
真是不拿自己當戲魁啊!
方掌柜不願撒手放葉長生離開,只因他太清楚這葉老闆在梨園中的分量了。
不單單是紅船的聚寶盤這麼簡單。
以他作為紅船掌柜的眼界自然能看出更遠的東西。
若是葉老闆繼續下去,必將開創梨園新的一番神話,百年後鐵板釘釘的一位戲壇新祖,他所開創的諸多唱法和絕技,都將廣為流傳,開宗流派。
紅船也能在戲壇歷史上留名。
雖然梨園只是個下九流的行當,但也別拿一代宗師不當一代宗師啊!
方掌柜心急如焚,葉長生卻是安坐坦然,只是有意無意地道了一句。
「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
「咦?」方掌柜遲疑。
謫仙人言行必有深意。
葉老闆說出這道祖三千言,有何寓意?
而葉長生也沒讓他過分多想,輕聲道。
「物極必反,天地至理也。方掌柜說我日後必將為梨園繼往開來,再開盛況,我卻不以為然。」
不等方掌柜再解釋,他伸手攔住,「請方掌柜別再勸說,只請細想,自我登台後,南唐梨園到底是興盛,還是衰落了……」
一句發心而問,直指真相。
方掌柜立刻驚疑不定起來,思緒萬千,不知為何他本能卻想到了那句話。
謫仙在世,梨園無聲矣!
這不僅是民間流傳已久的話,更是無數生旦淨丑的心中言,早在坊間流傳。
他也早有耳聞,只是一直不在意,視作閒人碎語。
此時蒙葉老闆本人一問,他這才警醒起來,之前想得差了!
梨園之中不聽曲,謫仙在前不唱戲!
這話不是笑談,而是真心之言。
只因有謫仙人在世,容藝雙絕,其他梨園子弟在他面前,根本抬不起頭來。
差距實在太大了!
人怎能與仙爭天地之光?
只要謫仙人登場,其他戲台下必然人可羅雀。
當真是施展盡渾身解數,卻只能唱於鬼神聽。
寂寞是真寂寞,慘澹也是真慘澹。
若是長此以往……
恐怕梨園從此只有仙音,再無人聲矣!
似乎想到了那可怕的後果,方掌柜身子一顫,雙手劇顫,兩顆上等的手玩核桃砸落在地,咔的一聲摔成兩半。
他卻是顧不得心疼,顫抖的手捧著茶,喝了一大口,壓壓驚。
此時葉長生在旁又幽幽道。
「方掌柜是明眼人,正如您所想。
所謂的一人九變化身不過是障眼法而已。謫仙人之名,也不過是個虛名。
我能走到今天這一步,實是天賦使然。
學我者生,像我者死。而世人若學我,又如同進魔道。
因此我若繼續登台,梨園才是真正百花枯萎,名家無聲。
獨魁一時,已是足以。若是霸占戲台一世,恐怕還沒等我那日真的仙去,梨園就真的要從此斷絕了?
到那時,我和方掌柜都將是梨園的千古罪人。
運不可用盡,福不可占盡。
急流勇退,該是我離開的時候了。
正因如此,我才以上元節那日以『掛靴仙去』登台,正是要就此退隱,給眾人一個交待。
我心意早定,方掌柜不必再勸。
而紅船有我留下的唱戲班底,技法傳承。
一旦方掌柜能將我這一脈技藝日後發揚起來,雖一時再無法像之前暴斂財富,又何愁不財源廣進呢?
流水不爭先,只在滔滔不絕。
您說,對嗎?
」
葉長生徐徐道來,沒有必要謙虛,也並沒有說謊。
窺破了胎中之謎後,他已經清楚了自身的本來面目。
能技壓梨園,除了他結合兩世技藝磨礪的絕藝以外,還有他這幅身軀的來歷有關。
九世修行的根底,不但容貌驚人,更舉手投足,就有異人之處。
兩相結合之下,才有了謫仙人之名。
他言語問心,方掌柜先是不甘,隨後也似終於想通了什麼,漸漸釋然,眼神越顯複雜了。
話說到這份上,他知道自己再無任何理由阻攔了。
這樣的言語,若是別人道出來,自然是狂妄無比,笑掉人大牙。
但若是葉老闆親口所說,卻不讓人覺得有一點虛假之處,反而覺得理所當然。
只因謫仙之名,容不得半點虛假。
而方掌柜靜下來,細細想來,不得不承認,事實真如葉老闆所述,實在沒有迴旋的空間。
他面色複雜,既驚且佩,「葉老闆言行果有深意。掛靴仙去別眾人,老夫也無顏再做阻攔。只是不知葉老闆又有何打算,日後若是有事,又去哪尋你呢?」
「哈哈!決心離去,自然要走個乾乾淨淨。方掌柜,以後我絕不會登台了!」
葉長生笑了一聲,斷了方掌柜最後一絲念望。
「至於日後去哪?」他嘴角掠過一絲笑意,若有若無。
「天地之大,何處不是桃源呢?此心安處,即吾鄉!走了……」
葉長生輕輕道了一聲,似是給方掌柜的答覆,又似是給自己內心一個答案。
說罷,他霍然起身,就這麼徑直走了。
「哎……」方掌柜本能伸手去攔,但不知為何,手停在半空又落不下來了。
他眼睛一縮,那襲長衫此時看來,竟不知為何帶著一種縹緲之意,看似在人間,卻又似隨時會出塵而去。
「這是……」老者驚疑,隱隱覺得段段時日不見,這葉老闆身上似又發生了某種不為外人道的驚異變化,一時間竟看得痴了。
……
「咦?你看那人背影像不像是葉老闆?」茶樓里有人發現了什麼,不由詫異。
「想什麼呢?」有人嗤笑,「葉老闆在前,大傢伙們會不認識?肯定又是一個跟風模仿之輩,東效西顰,反惹人厭!」
「兄台,說得是!」那人恍然。
唯有那方掌柜坐在茶座前,久久沒有起身,久望嘆息。
「好一個掛靴仙去,人過無聲。葉老闆,您可真是謫仙啊!
哎,不對!
只怕世上以後再無謫仙人了。若有緣再見,恐怕有的只會是一尊……
真仙人!」
一時間他又是高興,又是遺憾,更多的卻是那說不盡的……
憧憬!
「哎吆!」失神之下,他無意地灌下一口剛續上的滾滾熱茶,頓時燙得齜牙咧嘴,吹毛瞪眼。
「哈哈哈,這老倌兒!」四周鬨笑不止。
回頭再看,人間煙火裊裊,卻已無那襲身影。
二十年來回首望,故人何曾在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