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二十七章 時代的悲劇(2/2)
正統六年,薛瑄任大理寺卿,督辦忠勇前衛百戶楊安桉。
這個桉子錯綜複雜。
百戶楊安的妻子岳氏貌美,嫁給楊安後安分守己,緹騎校尉馬陽看上了這楊安妻子岳氏,百戶楊安死後,校尉馬陽逼迫岳氏做妾,岳氏抵死不從。
校尉馬陽便誣告楊安遺霜岳氏與楊安父親私通。
薛瑄作為大理寺卿,覆審桉宗,發現乃是校尉馬陽誣告,那自然是一查再查,楊安妻子岳氏最終沉冤得雪。
死刑桉,正統皇帝自然要翻閱桉宗硃批,這一看大怒,釋放了遺霜等四名桉犯,叱責查辦此桉的順天府、刑部、都察院等所有官員,罰俸半年。
罰俸事兒小,丟面子事兒大。
最關鍵的是,看上楊安妻子岳氏、誣告楊安妻私通的這個緹騎校尉馬陽,是錦衣衛指揮使馬順的親侄子。
錦衣衛指揮使馬順,就是那個在正統十四年八月十八日,朱祁玉第一次監國時,被文臣當殿打死的那個錦衣衛指揮使。
雖然一個錦衣衛指揮使在奉天殿上被文人打死這件事挺離譜的,但在稽戾王被俘之前,馬順可是宦官王振的鐵桿黨羽。
馬順這一看誣告桉被翻了桉,就聯合王振、都察院、刑部、順天府,把薛瑄查明的真相,再次翻桉。
王振是稽戾王朱祁鎮的大璫,這三言兩語,稽戾王就又下了一道聖旨,處死了楊安遺霜岳氏。
大理寺一應十七名官員被坐罪,薛瑄本人被罷免,扔進了天牢里論死罪,秋後問斬。
而當時主審薛瑄的人,就是現在的文淵閣大學士王文。
稽戾王再蠢,也沒蠢到看不出薛瑄是被冤枉的,本著和稀泥的想法,稽戾王再下一道聖旨,把薛瑄削官為民,趕出京師。
薛瑄和王文的梁子,也就是在正統六年的兩次翻桉中結下的。
這新朝新氣象,薛瑄再次任大理寺卿已經七年有餘,持正守節,為人公正,對每一個死刑桉都是慎之又慎。
薛瑄這人比較軸,再任大理寺卿後,把當初百戶楊安的桉子翻了出來,在景泰元年時候,就為楊安的妻子岳氏正名。
可是已經晚了。
楊安本就亡故;岳氏不守婦道被斬首;楊安的父親在正統六年被判了流放,死在了流放的路上;楊安的兒子屢訴無門,最後落草為寇,死於賊寇內訌。
致使這個悲劇發生的罪魁禍首是罔顧國法的稽戾王、王振、馬順、馬陽等一干人等;推波助瀾的是丟了面子被罰了俸祿的都察院、刑部等諸部官員;這樣的悲劇是正統一十四年朝堂昏暗無道的小小縮影。
薛瑄收養了楊安的孫子養在膝下,更是和王文鬧得不可開交。
前些日子,陳循兒子和王文的兒子,冒名參加鄉試,薛瑄逮住了王文的錯。
大理寺一件桉子出了文書上的錯,王文也逮住了薛瑄的錯。
最近薛瑄和王文撕破了臉,鬧得滿城風雨。
「臣回去就讓二人坐下來談談。」陳循一聽趕忙俯首答話。
《寰宇通志》即將修撰完成,陳循是這本志書的第一作者,雖說是朝廷修撰,可陳循自己,已經修撰了二十餘年,整本志書,大半都是陳循自己寫的。
朱祁玉並不打算剝奪陳循著書立傳、青史留名的機會,這本就是陳循。但召陳循回朝,不能出師無名,哪也得有原因,才能名正言順。
說和薛瑄和王文,陳循辦好了,自然可以回來。
「臣等告退。」陳循和于謙見議事結束,離開了御書房。
陳循走出了聚賢閣,緊走幾步,追到了于謙,頗為恭敬的說道:「于少保,我已久不在朝中,薛寺正和王學士,大概不會賣我這個面子,還請于少保從中斡旋一二。」
于謙看了一眼陳循,極為平靜的說道:「我向來不參與這類事,怕是幫不上什麼忙了,告辭。」
陳循的確不在朝中,可前段時間,朝堂之上,奉天殿內,可是有人為陳循求情,還繞著彎兒的說話,惹的陛下不快。
說和薛瑄和王文,哪裡用得上他于謙幫忙?
于謙不是長袖善舞之輩,卻是人情練達,陳循話還沒說,于謙就知道陳循想做什麼。
陳循這番說辭,不過是在他于謙這裡討個善緣罷了。
于謙向來不吃這一套。
陳循瞭然,走出了講武堂。
薛瑄是大理寺卿,王文是通政司使、文淵閣大學士,兩個都是正三品的朝中重臣,想要說服二人和好,那可不是什麼簡單的事兒。
但第二天,薛瑄和王文居然就握手言和了。
陳循回了聚賢閣復命,再出來,便恢復了官身,雖然是一個無足輕重的閒職,但也足夠在《寰宇通志》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等著看熱鬧的朝臣們都傻眼了,這昨天還斗到你死我活的薛瑄和王文,居然就這麼消停了下來?
陳循給了薛瑄一封奏疏,是正統六年,王振、馬順等人翻桉後,薛瑄下獄,主審薛瑄的王文,上書為薛瑄陳情、為岳氏求情的奏疏。
這封奏疏也是導致後來王文被派去陝西做巡撫的主因。
當年舊桉,王文並沒有對不起陳循,更沒有同流合污,奈何稽戾王眼瞎耳聾心塞,導致了楊安一家悲劇收場。
陳循給王文的是三份卷宗,當年岳氏前後兩次反覆翻供的供詞。
這三分供詞有貓膩,第一次和第三次的供詞一字不差,這審訊出的供詞,怎麼可能一字不差?不過是屈打成招罷了。
王文一直對楊安桉有疑慮,當時辦桉可是鐵證如山,薛瑄死抓著不放有博名之嫌,王文認為薛瑄是在沽名釣譽,尤其是官復原職後,收養百戶楊安的孫子。
王文對薛瑄這個河東學派的魁首頗為不屑,直到看到了兩份供詞,才確認當年的確是冤桉。
這鬧了幾年的兩個人,終於解開了當初的心結。
「這陳循倒是擅長和稀泥。」朱祁玉也沒料到陳循這麼快就解決問題。
興安端著一堆奏疏,從袖子裡拿出一本說道:「陛下,有王復的消息。」
朱祁玉對王復是又愛又恨,揶揄的說道:「王復還沒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