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八章 朝廷敘事風格的小小變化(2/2)
朱祁鈺罕見的沒有逗弄陳婉娘,而是寬慰了她幾句,這不寬慰還好,一說起此事,陳婉娘的眼淚終於是止不住的落下。
陳婉娘擦掉了眼淚,靠在朱祁鈺的懷裡,一動不動。
她低聲輕輕的唱道:「恨綿綿,深宮怨女;情默默,夢斷羊車;冷清清,長門寂寞長青蕪,日遲遲,春風院宇。」
「淚漫漫,介破琅玉;悶淹淹,散心出戶閒凝佇;昏慘慘,晚煙妝點雪模糊,淅零零,灑梨花暮雨……」
朱祁鈺輕輕的拍著她。
陳婉娘知道,這可能是陛下最後一次憐惜她了。
眼下陛下膝下只有三子朱見濟、朱見澄、朱見浚,一個義子,朱愈。
子嗣並不算多。
這個年頭,孩子夭折的可能性很大,而皇嗣的多寡不僅僅是陛下的事兒,也是朝廷的事兒。
「李貴人也有了身孕,就妾身這肚子不爭氣!恨不得把它剜出來讓冉貴人給看看,和別的女人有何不同,為何遲遲不見珠胎結!」陳婉娘用力的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有些怒其不爭,更有些委屈。
朱祁鈺擦掉了陳婉娘的眼淚,笑著說道:「好了好了,別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
「我們再努力幾次。」
唐雲燕之前也有段時間,老是懷不上,主要是唐雲燕太貪歡了,不知疲倦。
陳婉娘則完全不同,她是身子骨弱。
晨曦,金黃色的朝陽劃破了碧藍如洗的天穹,從地平線不斷的向前掃過,掃過了東方的海面,驚醒了城市中人。
朱祁鈺在奉天殿主持朝議。
首先就是商定好的開海事宜,主要就是造船、貢舶商舶管理市舶司,然後就是關於寶源局納儲之事,納儲不放貸,大明朝廷要做投資使用,方向也是開海和煤炭等。
這些都是商議好的事情。
興安捧著聖旨陰陽頓挫的大聲的喊著:「寇與商同是人,市通則寇轉為商,市禁則商轉為寇,始之禁禁商,後之禁禁寇。禁之愈嚴而寇愈盛。」
「片板不許下海,艨艟巨艦反蔽江而來;寸貨不許入番,子女玉帛恆滿載而去。於是海濱人人為賊,有誅之不可勝誅者。」
「前日設密州市舶司、月港市舶司、松江市舶司,今日開海……」
開海的理由主要還是治理倭患。
縱觀大明朝的禁海政策,只要禁海,倭寇就會如同過江之鯽。
在興安宣旨的時候,朱祁鈺看著奉天殿內的大臣們的臉色。
嘉靖二十六年的時候,嘉靖把朱紈派去了浙江,提督閩浙海防軍務。
朱紈乾的還不錯,但是這趟南下,朱紈卻是死了。
因為朱紈一方面手握大棒,嚴厲打擊海商走私行徑,另一方面像朝廷積極諫言,說開海方能治倭。
朱紈在閩浙提督海防軍務,除了抓了海盜李光頭等人之外,還把當時肆虐沿海的紅毛番,也就是佛郎機人在詔安這個地方,狠狠的收拾了一頓。
朱紈殺了黃四爺的馬,能有什麼好下場?
很快朱紈就被風憲言官彈劾,而後朱紈被罷官,閩浙走私豪勢藉機要殺他,朱紈知道自己沒辦法活著走出閩浙,遂喝藥自盡。
是所謂:「閩人資衣食於海,驟失重利,雖士大夫家亦不便也,欲沮壞之。」
那年是嘉靖二十八年。
隨著朱紈的死,朝中官員,根本沒有人敢說開海的事兒。
嘉靖三十一年至嘉靖四十三年,遍及浙、閩、粵數省沿海,發生大規模海盜搶劫和燒殺的嘉靖倭亂。
這十三年的嘉靖倭亂中,所有海盜的頭子,包括許棟、王直、陳東、徐海、洪迪珍等人,罪名之中都有通番。
嘉靖皇帝死後,隆慶帝登基。
隆慶元年,福建巡撫涂澤民,再次上書開海,這一次朝廷有備而來。
最終建成了落在福建漳州的月港市舶司,月港市舶司一年給朝廷帶來七十萬兩左右白銀收入。
朱祁鈺搞得開海,是從密州市舶司的建立開始,一直到今天,終於踏入了朝廷要造兩千料大船的時候。
興安終於念完了冗長的聖旨,朱祁鈺坐直了身子問道:「有人反對嗎?」
鴉雀無聲。
「沒人反對嗎?」朱祁鈺再問。
監察御史蔡愈濟左看看右看看站了出來,俯首說道:「陛下,臣有疑慮。」
「講。」朱祁鈺點頭說道。
「這聖旨中,臣聽到了朝廷、地方、官員、吏目、軍卒,唯獨沒聽到民一字,陛下。」蔡愈濟站直了身子說道。
朱祁鈺問道:「你說的民,是縉紳還是百姓?」
蔡愈濟大聲的說道:「臣說的自然是百姓,臣問的是工匠的待遇。」
「之前郭琰提領八府督辦造船,最後變的一地狼藉,陛下,造船需要工匠,行舟需要船工、舟師,貨物需要百姓勞作。」
南衙僭朝被平定之後,大明朝堂的敘事風格,發生了一點小變化,民不再代表縉紳、士族,而是普通百姓了。
朱祁鈺這才點頭說道:「啊,你說的這個很好,朕也有這個擔心。」
「所以,工匠皆住在廠官舍之中,龍江造船廠會駐紮京軍,錦衣衛,安全之事不用擔心,勞動報酬的話,是按著官廠工匠待遇給的。」
經濟基礎決定了上層建築,上層建築包括了意識形態、制度和政令。
而上層建築會反過來作用於經濟基礎和生產關係。
生產力決定了生產關係,而生產關係可以反作用於生產力。
不給工匠們待遇,工匠們的地位從哪裡來?生產力從哪裡提高,如何改變生產關係,改變經濟基礎?
月俸連自己的肚皮都填不飽,誰會去做工匠呢?
沒有地位、沒有資財,如何入娶媳婦生孩子呢?
官廠的工匠待遇是僅次於京營軍士和兵仗局銀匠的。
金濂站出來詳細解釋了下工匠的待遇,大約就是生活所需四倍到六倍之間。
金濂是挺摳門的,大明朝敢跟陛下一分一厘銀子,斤斤計較的也就金濂了。
但是金濂這次出奇的大方,開海要什麼就給什麼。
這是一筆巨大的投資,但是金濂相信會有回報。
蔡愈濟俯首說道:「陛下明察秋毫,臣沒有疑慮了。」
鴻臚寺卿見沒有人再討論開海諸事,站了出來俯首說道:「陛下,朝鮮的王世子和首陽王李瑈請求覲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