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八十五章 記帳貨幣(2/2)
美洲和東印度航線的開拓與發現,擴大的全球貿易,從美洲和東印度取得了數不盡的產品,最關鍵的是投入了流通領域的大量金銀,最終讓歐洲的諸多小國,完成了小農經濟蛻變,確立了大規模自由雇用勞動關係。
大明的困局就在這裡,無論多少的金銀來到大明,都如同進了饕餮的肚子裡,明明已經是世界上最多的金銀持有國,可是卻依舊無法滿足流通需求,小農經濟無法完成蛻變。
朱祁鈺還欠著八十年的鑄錢債沒還呢。
現象、問題、原因都找到了,解決方案呢?
于謙眉頭緊皺的說道:「大明二千萬戶億口之地,需要多少金銀才夠呢?難道大明就一直如此錢荒的走下去嗎?」
「挖空了一個倭國就夠了嗎?」
「若行鈔法,又不穩妥,臣本以為是舊寶鈔的印刷防偽較差,假鈔才大行其道,導致了鈔法敗壞,但今日所見所聞,又並非如此。」
「難啊。」
鈔法的敗壞,在宋朝最開始的錢引、交子的時候,就開始敗壞了,到了元朝的寶鈔,大明的寶鈔,歷史仿若是輪迴一樣一次次上演。
一次一次行鈔法,一次次的敗壞,似乎陷入了一個死循環之中。
朱祁鈺笑著說道:「于少保所慮,大明其實已經有了解決之法,只是諸公沒有發現而已。」
此言一出,于謙、李賓言、徐承宗等人,瞪著眼睛看著陛下,滿是懷疑。
大明已經給出了解決之法,在哪兒呢?!
朱祁鈺拿出了在薈萃閣拿來的價目表,說道:「在薈萃閣的交易中,朕發現了一件事,大明的商賈和呂宋的商賈確定了價格之後,彼此會預付一部分定金,然後等待交付之後,在進行結算。」
「這個過程中,就產生了記帳。」
「而且之前在渠家案中,朕就發現了民信局的承兌,銀兩沉重,運送不便而且還容易被搶劫,民間商貨交割,就使用了民信局的承兌,方便的同時,也很安全。」
「這個過程中,也產生了記帳。」
朱祁鈺談到了大明的兩個現象,這兩個現象是朱祁鈺的總結。
群臣們一頭霧水的看著陛下,這兩種現象的確產生了記帳。
但是它和解決大明的冬序又有什麼關係呢?
「記帳貨幣,是解決大明錢荒的法子。」朱祁鈺提到了一個概念。
寶源局主事王炳富立刻就反應了過來說道:「其實寶源局的納儲,開具的票證,就是記帳貨幣!」
王炳富眉頭緊皺的說道:「陛下,這記帳貨幣,本質上是一種債權吧,承兌也好,價目表交割承兌,其實都是一種延遲支付的債權契約啊!」
「寶源局的票證也是延遲支付的契約!」
「然也。」朱祁鈺看了一眼這個胖胖的王炳富,襄王都減肥了,王炳富還是這麼胖,而且腦袋瓜依舊如此的靈活。
的確如此,記帳貨幣是表示債務、物價與一般購買力的貨幣。
記帳貨幣是一種交易媒介,其功能具有一般等價物的基本性質。
王炳富出神的問道:「那陛下所言的記帳貨幣和御製銀幣、景泰通寶,又有什麼區別呢?」
朱祁鈺早就料到了王炳富會有此一問,很快的回答道:「記帳貨幣是名,御製銀幣和景泰通寶是實,若是實物不變,則沒比較區分,若是實物改變,則區別的意義重大。」
這個關係就像是大明皇帝和朱祁鈺這這個名實關係,大明皇帝在當下就是朱祁鈺,朱祁鈺就是大明皇帝。
但是朱祁鈺退位之後,那大明皇帝的名不變,可是大明皇帝的實物已經發生了改變。
朱祁鈺想了想又解釋道:「比如大明商賈和占城商賈簽訂了契約,購買了五萬石的大米,如果這個良米交付,記帳貨幣自然等同於貨幣。」
「但如果這個占城商賈以次充好,那實物發生了改變,則記帳貨幣和貨幣就名不副實了。」
「這個時候,就需要朝廷官府介入了。」
王炳富仍然一頭霧水,他對記帳貨幣和貨幣的區別,仍然是有些疑惑,作為寶源局的主事,如果他都不能搞明白其中的差異,那新貨幣政策無從談起。
朱祁鈺看了王炳富一眼說道:「這麼說吧,如果咱在你寶源局存了五萬銀幣,結果咱去取的時候,你不能承兌。」
「你就會腦袋落地,全家流放永寧寺,這麼說,聽明白了嗎?」
王炳富恍然大悟,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俯首說道:「臣明白了。」
記帳貨幣是一種契約,如果無法兌現契約,那就需要裁判,也就是律法和官府,強行支付。
朝廷,是集體共識的實物,也是維護律法公權的職能部門。
朝廷擁有強制支付與契約中所載名稱相對應的物品的權力。
朝廷還有權決定並宣布,哪種物品與這名稱相符,以及有權偶爾變更實物。
這是朝廷在記帳貨幣中的應有之義,維護契約的順利達成,強制執行契約的權力。
朝廷在記帳貨幣體系中擁有絕對權力,那麼就應該承擔相應的義務。
比如松江府某商賈在大明造船廠定了一艘三桅大船,原定一年期或者兩年期交船,結果船沒交,法司就要查雷俊泰是不是在其中卡吃拿要,調查問題,如果雷俊泰有問題,就把雷俊泰抄家,解決問題。
朱祁鈺和王炳富絮絮叨叨說了那麼多名與實的關係,其實本質上還是在嘮權利與義務。
松江造船廠沒有交付船隻,朝廷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含含糊糊不肯查問題,只想著風頭過了,沒人鬧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那就只是享受了權利,而沒有承擔義務。
天下失道,記帳貨幣的效力就會蕩然無存。
「記帳貨幣的根基還是金銀。」朱祁鈺總結性的說道:「金銀天然不是貨幣,但貨幣天然是金銀。」
「我們如果沒有足夠多的金銀,就無法推行記帳貨幣。」
中原王朝的錢荒始終困擾著歷朝歷代的發展,而鈔法應運而生。
可是鈔法的私印、盜印、濫印,導致了鈔法始終不能成為穩定的法定貨幣。
其實原因很簡單,在鑄造金銀銅幣到鈔法之間,缺少了這種記帳貨幣的發展歷程,缺少了一種銀本位的貨幣體系建設過程。
「那具體該怎麼執行呢?」王炳富滿是疑惑的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