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九章 人妖物怪 洗心革面(2/2)
朱祁鈺坐直了身子看向了興安,京師最近還有這等事兒?
興安看到了陛下詢問的眼神,太白樓是他的地盤,他自然知道是怎麼回事兒。
他笑著說道:「嘉興府一個姓曹的秀才,本是富家子弟,考不上功名,就拜訪嘉興府知府,想走走門路。」
「曹秀才衣著講究,出入以紅絲束髮,口脂面藥,被嘉興府知府趙瀛怒斥了一句:廉恥掃地,生非娼優家子弟乎?何盛妝如此?」
「這曹秀才一氣之下,便不考了,以唱戲為生,倒是走南闖北,頗受歡迎。」
「昨天在太白樓唱精忠旌,被人罵下了台,蔡愈濟昨日在太白樓,怒罵其:若岳爺爺在天有靈,此等人妖物怪,安得可丑如是?!」
朱祁鈺的表情非常精彩,大明年間,一個柔媚的用紅絲束髮,化妝才肯出門的角兒,唱精忠旌,被太白樓的觀眾給罵了…
「這群班主或者班主背後的金主,推這種整日裡男扮女,梳著仰心髻的男人,唱唱柳永也就罷了,居然還要唱精忠旌,端是沒有規矩。」
「這良家尚恥類娼妓,這男伶卻是近時冶容,衣色大類婦人,妝容尤勝於娼,不能辨其男女,風俗之衰也。」
汪美麟當然要氣了,她是皇后,母儀天下,這可倒好,這男伶居然比婦人還女人。
仰心髻是一種大明娼妓專有的髮型,無論城池鄉野的大明良家女子,都恥於這種髮髻。
但是這名為曹秀才的男伶,居然梳這種髮型,京師上至三公九卿,下至普通百姓,哪裡見過這等人妖物怪?最後被轟下了台。
朱祁鈺倒是對此不甚了解,果然是奇聞一樁。
不過倒是頗有一種,此時此刻,正如彼時彼刻的樣子。
一些個班主或者金主,他們推這些柔性男子,扮作英雄人物,何嘗不是一種污名化呢?
不過大明的讀書人,罵人,真的是恨,這一句人妖物怪,嘖嘖,罵的甚是暢快。
朱祁鈺站起身來,前往御書房,準備處理今日之公文,陳鎰回京了,確切的說,進了順天府,不過陳鎰卻沒有馬上進京,他去了大興南河子。
大興縣的南河子距離河岸一千多步,依山傍水的地方,本是官田,朱祁鈺在那裡起了宅邸,專門給夜不收的家屬去住。
大興縣的縣令趁著中秋節去拜訪夜不收的家人,送去慰問,這是應有之意。
右都御史陳鎰恰好到了,就跟隨著大興知縣一起去了。
當初瓦剌人圍困京師的時候,陳鎰就忙前忙後,收束百姓入城,堅壁清野,巡防大興、宛平二縣軍備城防。
陳鎰的車輛在中午的時候,離開了南河子夜不收的聚集所在。
對於陳鎰而言,他這一年的時間,感慨良多。
災民,他見過,但是像張秋運河段的災民那般苦難,他真的沒見過。
陳鎰到了張秋之後,一直在反反覆覆的問自己,這些百姓為什麼還沒造反呢?
張秋段運河決堤之後,就直接把下游所有的良田悉數淹沒,顆粒無收。
但是那些高處的縉紳們,糧倉里的米粱都要放爛了,快能釀酒了!
縉紳們,不僅不放糧,還差遣一群地痞懶漢,還要追租,這哪裡是追租啊,簡直是破門滅戶!
陳鎰是個功名在身的讀書人,他也不是讀書讀到狗肚子裡的顧耀,看到了這種苦難,和徐有貞開始治水。
這一年多的時間,陳鎰和徐有貞,真的是吃盡了苦頭。
螞蟥鑽進了褲管里,半條腿都爬滿了,但是兩個人咬著牙,堅持了下來,終於把水治好了。
這治水二字,自此之後,對他們而言,不再是功勞或者功賞牌,那麼簡單的事兒了。
當引渠貫通,運河段修繕的時候,徐有貞和陳鎰看著那些累趴了在地上的百姓,他們在趴在了地上。
聖賢書的道理並沒有錯,但是舉著聖賢書去治水,是治不了的,那些縉紳們會十分客氣的招待他們兩個御史,但是拒絕配合放糧。
徐有貞和陳鎰能怎麼辦呢?
帶著快要餓死的百姓,敲掉了這些縉紳的腦袋。
沒辦法,被水患、追租折磨到易子而食的百姓,已經在做了,他們只能引導這股如同決堤了的力量,而不是讓它暴起。
堵不如疏,哪裡單純只是河堤,治水?又何嘗不是人心呢?
陳鎰敢斷言,三十年內,只要當地知縣,不是個腦子被門板夾過的蠢貨,張秋再無決堤之患。
陳鎰來到了石景廠,認真的看了許久,一直到了臨近傍晚的時分,陳鎰才踩著城門關閉的點,準備進京。
陛下沒有如臨九霄,高高在上,陛下同樣沒有大踏步跨出去,把事情弄的不可收拾。
陛下還是那個在京師之戰中,頗為英明的陛下。
乃是英主。
他撩開了車窗的窗簾,看到了一些窮民苦力,推著小車,小車上用麻繩綁著比兩人還高的貨物,艱難前行。
一苦力顯然是力有未逮,小車一歪,貨都砸在了陳鎰的車駕上,把車頂都砸破了。
這貨顯然極為沉重。
「青天大老爺饒命,青天大老爺饒命!」苦力顯然嚇壞了,他跪在地上不停的磕頭。
陳鎰也是嚇了一跳,下了車,笑著說道:「無礙,無礙,你起來吧。」
陳鎰是極為羞愧的,他讓了讓身子,不讓這苦力真的拜到自己。
「幫這位力夫把貨物扶起來,順便送到家中。」陳鎰對著車夫說道。
他自己一個人向著朝陽門而去,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陛下罵得對,過去的他讀了一輩子聖賢書,把書都讀進了狗肚子去了。
次日的清晨,陳鎰穿戴好了官服,先到吏部報導,隨後前往泰安宮復命。
三拜五叩大禮之後,陳鎰俯首帖耳的說道:「參見陛下,陛下聖躬安否?」
朱祁鈺收起了手中的奏疏,看著已經完全變了一個樣子的陳鎰說道:「朕躬安,平身,一年多沒見,陳御史這精瘦了許多,這一年,辛苦了。」
「興安,取頭功牌,賞。」
陳鎰在張秋治理水患的所作所為,都被當地鄉民立了生人祠,的確是生民的大功德,當得此賞。
徐有貞其實也該有一塊,但是他當初站錯隊了,著實可惜。
「陛下,臣請命前往河套,守土安民。」陳鎰並沒有起身,而是高聲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