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一章 朕許他們造反,但必須納稅!(2/2)
朱祁鈺指著畫上為富戶、上農幹活的傭戶,繼續說道:「他們都在這裡,是最龐大的一群人,他們沒有田產,終日為別人做工,日日惶惶不安,更算不明白,自己到底該拿多少傭。」
「閒時為奴、為仆、為寇,忙時則忙忙碌碌,卻只是忙忙碌碌,卻連活著的口糧都拿不到,是為游惰之民、末作之民!」
「這類的人,有五百萬丁。」
「大明,滿目瘡痍!」
「這是我們那個大明列祖列宗們,篳路襤褸、寢苫枕塊、踩著屍山血海,四方勘定,打下來的大明江山嗎!」
「它還配叫大明嗎!」
朱祁鈺說的很用力,手手中的木桿被他貫到了地上,他說完便坐下,不再言語。
文華殿內,一片安靜。
于謙能不知道自己上的這封奏疏,會引來陛下多大的怒氣嗎?
但是知道招致天怒,但是這奏疏,就不上了嗎?
于謙不得不上,他和金濂負責農莊法的推行,職責所在,責無旁貸。
陛下如何震怒,這封奏疏也要上。
于謙和陳循勸陛下仁恕之道多久?這封奏疏卻是讓之前所有的全仁恕的話,都變成廢話!
這是大明朝血淋淋的現實,在于謙等人看來,這調查報告一出,大明天下,簡直明天就要亡了。
金濂深吸了口氣,往前探了探身子,面色有些猶豫,然後開口說道:「鄉野之民,有田者僅十分之一,而為人佃作者,則占十分之九。」
「所收僅秋禾一熟,多者不到三石。這三石還是按官斛計算,折成私斛,其實少者不過一石有餘。」
「但私租很重,多的達一石二三斗,少的也八九斗。佃人辛勤勞作一年,所剩不過數斗,甚至有今日完租,明日乞貸者,終日食不果腹,路倒於野,屢見不鮮,屍骨盈路。」
「有鄉歌云:運鋤耕斸侵晨起,隴田豐盈滿家喜。到頭禾黍屬他人,不知何處拋妻子。」
金濂說完就再次沉默了下來,這就是目前大明的現狀,富戶吃的滿嘴肥油,傭戶死於路邊而無人問。
這首詩詞乃是唐末詩人張碧的《農父》,但是在鄉野之間廣泛流傳,斸(zhu)一種大鋤。
戶部給事中任元祥深吸了口氣繼續說道:「眼下因為農莊法的推行,很多富戶無傭戶可用,便召集了家人,糾纏鄉、里,掌令官與義勇團練與其對峙,方才趕跑了他們。」
「夏秋二稅,夏不過八月,秋不過來年二月,這已經七月了,京畿各府又開始收稅,京畿的富戶、縉紳、大商、巨賈、便到衙門裡去吵鬧。」
「山外九州和福建沒有,因為他們因為兵禍,早就都跑光了。」
「有些縣裡的衙門,不得不求請掌令官和義勇團練,才將那些吵吵鬧鬧的富戶們,給趕走。」
「今年山外九州、京畿、福建,盡蠲二稅,但是明年呢?」
「富戶們還在吵,他們那麼多的田,那麼多的地,就這麼平白無故的被收走了嗎?他們不樂意。」
任元祥說完,便不再說話,農莊法的推行終於來到了真刀真槍的一刻,該何去何從?
其實大明朝臣們對農莊法,從一開始就不看好,就是這個原因。
里、里長、保甲、老人,自洪武年間就設立了。
後來連朱元璋都不得不看著軍衛法敗壞,而無能為力。
朝中又接連有大事發生,胡惟庸案、太子朱標死、緊接著就是牽連甚廣的藍玉案,年邁的朱元璋已經沒有年輕時候那麼充沛的精力了,來做這些事了。
匆匆傳位給了皇太孫朱允炆,很快便迎來了靖難。
其實在所有的朝臣們看來,農莊法,不過是軍衛法的又一個翻版罷了,終究是要敗的。
陳鎰酒後狂言,說什麼太陽下山以後再干。
不就是當年太祖高皇帝這軍衛法,皇權到鄉野,卻弄了一半,弄不下去了嗎?為什麼弄不下去了呢?因為弄到最後就是眾叛親離,弄到最後就是孤家寡人,弄到最後就是天下罪之!
最後太陽落山了。
大家長長的鬆了口氣,痛罵洪武年間的殘暴不堪,糊裡糊塗的和著稀泥,一起得過且過,至於民間底層到底如何,其實明公們心裡有數,也多少清楚。
但是完全沒想到,已經是如此血淋淋的模樣了!
朱祁鈺坐直了身子,十分確信的說道:「朕許他們造反!但是他們不能不納稅!」
「朕許他們造反!但是他們不能隱匿人丁!」
「朕許他們造反!但是他們不能挖著大明的根兒,還罵大明!」
「明年起,京畿地區,未加入農莊法的王侯、勛戚、巨商、富賈、縉紳、富戶、上農,按制納稅!」
「大明兩京一十三省,所有的皇莊、王田、勛田、縉紳、舉人士人田畝都要按制納稅!」
「少一粒米,朕就去他們家取!」
朱祁鈺並未動怒,他已經思考了許久了,自從于謙上書之後,他就開始思考。
活在大明朝,要麼你造反,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要麼就納稅!按制,每畝田地該是多少就是多少。
人生無法逃避的兩件事,死亡和繳稅納賦。
今天廷議還是三件事,公平,公平,還是的公平!
金濂深吸了口氣顫巍巍的問道:「陛下,親王、郡王、勛臣、外戚也要納賦嗎?」
「納!連皇莊都要納!」朱祁鈺點頭說道:「連朕的皇莊田畝,都要納賦,他們憑什麼不納!」
「膽子大一點,就直接造反好了!」
「諸公,即便是鬧到天下罪之,這稅也得收,那就讓他們鬧去好了,朕一個個去平定,不就是把天下再耕犁一遍嗎?」
「那就再犁一遍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