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四十四章 匠城存在的意義(2/2)
滕昭搖頭說道:「並無匠城,是必須要建的嗎?」
「是的,非常有必要。」朱祁玉看著滕昭疑惑的表情說道:「你是不是在想,只要保證勞有所得,維持勞保局就可以了,為何還要營建匠城?」
「是,臣…愚鈍。」滕昭不解,為何陛下突然提及了匠城。
對於福建地方而言,營建匠城並不困難,根據松江府匠城的經驗,不是很大的匠城,花費更小,福建諸府完全有能力去建設匠城。
可是動機呢?
朱祁玉一邊走一邊說道:「勢要豪右、富商巨賈、鄉賢縉紳,自始至終最害怕的只有兩件事。」
「第一個就是農民、工匠,以任何的形勢組織起來,無論是工會還是農莊,一旦勞動的人組織起來,其就擁有了和他們談判的資格,肉食者就沒辦法隨意朘剝了。」
「第二個就是儘可能的阻撓創造財富的勞動者,對朝廷決策產生影響。比如將登聞鼓院壘上院牆;比如組建各種詩會、學會、學院等等,哪怕他們自己說著讓人嗤之以鼻的胡話,也不能讓勞動者說話。」
「這就是肉食者們,為了維持自己存在,必要要做的兩件事。」
「所以匠城的存在,讓肉食者們如鯁在喉。」
「匠城將工匠充分集中在了一起,是合力,是談判的籌碼,畢竟相對於龐大的工匠群體而言,肉食者才是那一小撮。」
滕昭這才俯首說道:「匠城營建之事,臣會上心,陛下凱旋之時,臣懇請陛下再次駐蹕福建地面。」
滕昭這才意識到匠城的重要性,即便是對地方也是有積極意義的。
浙江仁和夏氏,夏時正挾民眾以令州縣,仁和縣令年年報災逋蠲免,不就是被地方豪族給逼得嗎?
滕昭可不是胡扯,他給了明確的時間,在陛下班師回朝的時候,福建地面的匠城就要開始營建,甚至要落成,讓陛下再次檢視。
要知道福建可是大明十六省之中,積極省份,怎麼能落於人後?
朱祁玉繼續說道:「逐利是人的天性,基於此,我們可以推斷出肉食者天然有強烈的動機,去做一些事。」
「比如說,去降低勞動者的勞動報酬,這一點每年勞保局處理了的勞資糾紛,就是實證。」
「比如說,儘可能的延長勞動者的工作時間和強度,這一點上,漢書也有言:農夫父子暴露中野,不避寒暑,捽屮杷土,手足胼胝,已奉谷租,又出藁稅,鄉部私求,不可勝供,故民棄本逐末,耕者不能半。」
「比如說,儘可能的讓勞動者聽話和循規蹈矩,比如說高昌楊鐵的兩個哥哥,就被楊老爺和小楊老爺賣到了工坊做包身工,強人身依附,防止他們逃跑或者不聽話。」
「比如說,儘可能的讓勞動者自己承擔再生產成本,種田的農民常常會疑惑,明明是自己種的田地,結果每年還要借錢買糧?工匠們也在思慮,明明是自己打出的鐵器,還要再付出時間、精力或者貨幣,去獲得鐵器、瓷器等等。」
「基於這種強烈的動機,我們可以得到一個基本事實。」
「那就是肉食者的流動資財、固定資財、留供資財越來越多,多到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少,生活極其奢靡,花錢如流水,甚至要用幾萬兩銀子買一個破麻袋,並且樂在其中,但是呢,銀庫里的銀子非但沒有減少,甚至還在增加,並且堆積如山。」
「而勞動階級的農民和工匠,卻日趨貧窮,地位底下,還要對肉食者的施捨感恩戴德,朝廷、皇帝也聽不到他們的心聲,即便財富是由他們創造。」
「富者越富,貧者越貧,長期以往的結果是什麼?」
滕昭下意識的說道:「是什麼?」
朱祁玉嗤笑了一下:「失道而亡天下,一切的一切被無邊無際的怒火,毀的乾乾淨淨,從頭再來。」
「為何如此?」
「很簡單,購買工坊商品和購買糧食的消費者,還是大多數人啊。」
「肉食者占據了所有的利潤,而勞動者卻得到了微薄的勞動報酬,甚至無法得到應得的報酬,那麼天下對商品的總需求就會一降再降。」
「大多數人,都跟廟裡的和尚一樣無欲無求,工坊、土地產出之物,誰去購買呢?」
「需求降低,工坊降低生產,勞動者的勞動報酬更加無法保障,這就讓需求進一步的降低,這就陷入了死循環之中,不可自拔,凜冬將至。」
「而匠城的存在,可以降低工匠們承擔自己的再生產成本,這就是匠城的另外一個重要意義。」
朱祁玉這麼多話,其實是個論證的過程。
他想表達的是:匠城的存在,除了保證勞動者的議價權形成合力,保證對決策的影響力之外,還有一個重要的作用:那就是降低勞動者的再生產成本,保證內需。
工坊生產出來的是商品,不是奢侈品,不是幾萬兩銀子的破麻袋,商品是由大多數人買單的。
而大明是天朝上國,也是最大的消費市場,無窮無盡的朘剝,最後的結果是生產的商品無人買單。
朱祁玉作為大明皇帝,他不能一方面說要穩定內需、擴大內需,一方面卻不肯行使公權,干預肉食者系統性對勞動者的朘剝,甚至還要保證肉食者對下朘剝的權利。
貧者越加貧,生產出來的商品,又賣給誰呢?
又怎麼去穩定和擴大內需呢?
「官邸是官僚們的家,匠城就是工匠們的家啊。」朱祁玉一隻腳踩在了大駕玉輅,總結性的說道。
滕昭已經全然明白了為何陛下會詢問匠城,福建的農莊法做的很好,匠城是福建地面的短板,陛下為他指明了日後的道路,他俯首大聲的喊道:「陛下聖明!」
于謙側著頭對著興安低聲問道:「大璫,陛下剛才的話都記下來了嗎?回頭送回京師,讓鹽鐵會議好好研究下陛下這番話,寫進《景泰鹽鐵新論》之中。」
興安笑著說道:「少保安心,咱家都記下了。」
對於興安而言,陛下說的每一句話,都非常的重要,這也是他這個大璫存在的理由。
朱祁玉回到了別苑,開始處理京師送來的奏疏,等到日暮時候,朱祁玉收到了一份塘報,面色忽變,厲聲說道:「黎宜民,真是好大的狗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