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五十一章 工匠貴族化?還有這種好事?!(1/2)
于謙對於陛下是聖明的這件事,始終如一的堅定。
對於堵不如疏的政治智慧,于謙同樣高度贊同和擁護。
但是有些問題還在擺在了桌面上,是不得不面對的問題,那就是大明未來該何去何從。
「于少保還是有擔心。」朱祁玉示意興安上了兩杯好茶,要把這件事,掰開了揉碎了去說,去討論。
理越辯越明。
朱祁玉認真的思考了一下,他笑著說道:「于少保的擔心,朕以為第一個就是擔心工匠們逐漸成為貴族對吧。」
「是。」于謙點頭,他對此頗為擔心,他坐直了身子,身體半前傾,眼睛炯炯有神的說道:「事實上,石景廠、兵仗局等工匠們,尤其是擁有匠爵的上層工匠,已經成為了貴人。」
「他們讀書識字明理,有著優握的經濟和社會地位,通常還充當著緩和勞資矛盾的政治力量。」
貴族的首要特點是世襲罔替,世券在手,子孫後代皆受皇恩百姓供養;其次就是擁有司法、賦稅、徭役等特權;還擁有著極高的社會地位,走到哪裡,都得被人尊稱一聲爺。
于謙所言的工匠貴族問題,是真實存在的。
工匠這個階級本身,就不是一個均勻的同質的整體,而是由不同性質、不同利益的眾多群體所組成,這就造成了經濟地位和社會地位的不同。
大明的工匠大約可以分為兩種,一種是熟練工,一種是非熟練工。
熟練工的工作具有不可替代性,流動性低,專業性高,對技術的要求比較高,生活優握,甚至參與到了部分的政治活動之中。
比較典型的就是兵仗局的銀工、石景廠的鋼鐵工、炮藥局的火藥工、三經廠的凋版工、織造局的秀娘、棋盤園的木匠等等。
棋盤園的工匠們之所以敢和東家們議價,是他們不可替代,同樣到哪裡都能吃飽飯,甚至能吃的更多,所以才能議價。
而非熟練工的工作具有高替代性,流動性高,專業性低,對技術的要求也很低,生活困苦,只關心自己的衣食住行,因為失地,甚至連最基本的生活保障也沒有。
比如碼頭的裝卸工、煤井司下窯搏命的煤工、漕運拖船的縴夫、拉貨的車夫、挖河開溝的民夫力士等等,朱祁玉遇到的柳七就是典型的非熟練工,而在遼東廠的徐四七就是典型的熟練工。
朱祁玉搖頭說道:「工匠的貴族化是可預見的,甚至是一種必然和趨勢,在朕看來是利大於弊的。」
「我們暫且拋開工匠是否貴族化這個事實不談,從其他的方面去考慮。」
「從政治的角度來看,士農工商,國之柱石民也。從最早的世官制起,客卿制、舉薦制、九品中正制、科舉制,權力的掌控者,在不斷的向下沉澱,工匠出身的權力掌控者,在歷代中原王朝中始終缺位。」
補充短板,比如工部尚書石璞在稱病之後,朱祁玉就安排了工匠出身的王卺遞補了工部尚書一職,目的也是補充「工」在中原王朝始終如一的缺位。
這個缺位的原因真的追朔,要追朔到墨家和儒家爭道了。
「從軍事的角度來看,工匠無疑是最好的預備役,他們既有力量,也有組織,更是天生的守序者,不遵守規則的工匠,在生產中,都死傷在了生產事故之中了,也就等同於秦漢隋唐時的良家子。」
「從經濟上來看,對內,勞動者是最廣大的消費者,而所謂的貴族化,從國內市場來看,他們是積極的、踴躍的、曠日持久的消費者,是廣大而厚重的內需基本盤。」
「對外,為了維持工匠貴族化後的利益,整個大明,都需要從六合與八荒之地,獲得足夠的資源,來滿足工匠利益訴求,如果無法滿足,則是深陷矛盾不可自拔。」
「從這次的棋盤園木工廠的罷工來看,工匠們,可不好對付啊。」
「從文化的角度上來說,他們讀書識字明理,正是生產力提高後體現的需求,從水利螺旋壓扎機、飛梭、欽天監十大曆局的地動儀、十八種齒輪套件、八十錠的棉紡車等等來看,工匠所謂的貴族化,是極大的促進了生產力。」
經濟基礎決定了上層建築,只有不斷提高經濟基礎,才能夠不斷的提高文化的思想意識和價值觀念,兩宋文化興盛的原因,完全的得益於繁華的經濟基礎。
于謙認真的思量許久俯首說道:「陛下聖明。」
陛下不止一次證明了自己才是對的,這一點連流落到了交趾的柳溥都深表贊同,如果柳溥能夠早一點領悟到陛下是對的,他也不至於現在如此不堪。
而陛下從四個角度去考量工匠貴族化是否合理,顯然是經過了深思熟慮的,一以貫之的,而非臨時起意。
「那麼,工匠真的貴族化了嗎?」朱祁玉搖頭說道:「朕以為不然。」
工匠貴族化?
其實工匠只是中產,而不是貴族。
「倘若一個工匠當街殺人,即便他的匠爵是大工匠,知府衙門在判的時候,依舊要判其斬立決,送大理寺三次復奏,而後秋後問斬,更遑論大工匠本身就是守序者本身。」
「但是一個世勛當街殺人,這個世勛就可以通過議、請、減、當、免,來免死,即便是最嚴苛的法學士去斷桉,亦是如此。」
司法特權。
商鞅是秦國嚴刑峻法的代表,甚至作法自斃,商鞅因為逃亡住宿需要驗看身份而被抓捕,自己的法條害了自己的命。
即便是商鞅,面對還是太子的秦惠文王嬴駟當街殺人,商鞅也只能處罰太子的老師,而無法處罰太子。
王子犯法庶民同罪,只是法家美好的願景。
工匠缺少了明顯的貴族特權,在司法、徭役、稅賦上,都沒有得到任何一絲一毫的優待,甚至比之縉紳尚有不足,何談貴族化?
于謙則眉頭緊皺的說道:「陛下所言有理,但是臣依舊認為工匠有貴族化的可能,並且正在發生。」
在于謙看來,陛下有意讓工匠階級平替縉紳階級,完成對階級平替,這個過程中,一些過去走過的彎路,是必須要避免的。
比如司法、徭役和稅賦上的特權。
朱祁玉想了想說道:「朕並不否認這種可能和現象,而且朕以為是一種必然和趨勢,無論怎麼看,都要比只會收租的縉紳要強的多。」
只知道收租,只想著如何鑽朝廷的空子,研究怎麼收租的縉紳,絕對是一種落後的、倒退的社會現象。
相比較之下,朱祁玉更願意給工匠們一些司法上的格外優待,比如給的勞動報酬遠低於市場價格的時候,工匠們有罷工的權力,通過司法和行政,保護勞動者的權益。
《諸界第一因》
罷工自由,是社會運行的閥門和閘口,每一次的罷工,都會緩解積壓的階級矛盾,不至於讓階級矛盾變得不可調和,最後毀滅所有。
這一點上,蘇太祖在蘇維埃建立之後,曾經回答過一個問題,在工人國家裡罷工的工人,是對自己進行罷工嗎?
對此蘇太祖明確表示:在工人國家裡工人採用罷工鬥爭,其原因是工人國家仍存在弊病,存在著各種封建和資本的殘留,在奪取了政權之後,仍需繼續鬥爭。(蘇太祖文集第四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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