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八十三章 大皇帝訓子(2/2)
而一天一升口糧,就是正統十四年,他那個民禮下葬的父親御駕親征時候,大明京營的配給。
朱祁鈺上下打量了一下朱見深,不得不說,這孩子越長大,越招人喜歡。
朱祁鈺站直了身子,目光炯炯的看著養濟院裡那些笑的很開心的孩子,這些孩子雖然沒有新鞋,但是腳上有雙舊鞋。
這些舊鞋是朱祁鈺到了廣州府之後就下的餌,這是他從皇叔那兒學來的打窩技巧。
襄王朱瞻墡曾經在京師養濟院捐贈過一批衣物、鞋帽,這些衣物和鞋帽很快就被養濟院以六折左右的價格兜售,朱瞻墡派了羅炳忠前去質詢,結果被養濟院用賣掉舊物置換新物為由給打發了。
襄王當時就很奇怪,他明明採買了新的衣服鞋帽,送到了養濟院,為何還要賣掉置辦新的?
後來羅炳忠打探清楚,衣服鞋帽肉食者們不缺,但是折賣之後,錢多多益善,而且還好做帳。
自此以後,襄王殿下就發現了一種新打法,給養濟院捐贈實物,比如衣服鞋帽,如果這些衣服鞋帽穿不到養濟院孩子們身上,那就表示這家養濟院已經不是一般的養濟院了,一定要出重拳。
顯這些孩子身上的衣服和鞋子,都是朱祁鈺找人以百姓或者大善人們的名義捐贈到養濟院的,一旦被折買,朱祁鈺人在廣州府,會讓這幫肉食者見識下殘忍,他這個皇帝為何被朝士們痛罵為亡國之君。
可是朱祁鈺又一次,毫無意外的空軍了。
「你說這些養濟院的孩子,他們在忍受了飢餓後會變成什麼樣的人?」朱祁鈺再次對兩個親王發問。
朱見濟思考了片刻說道:「這些孩子其實在饑寒交迫中勉強活下來之後,大抵就變成了游墜之民,從開始做扒手小偷犯罪,他偷走了別人的糧食,可能會餓死這一家人,他也無所謂,他要活著而已。」
「而後成為城中作奸犯科之人,成為城中幫派的打手,或者乾脆落草為寇,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他們在饑寒交迫中死去,活著的只是一副從地府還魂的餓死鬼皮囊,是貪如狼惡,好自積財的凶獸饕餮。」
朱見深立刻反駁道:「不,飢餓不是犯罪的藉口和理由!我不認同你的想法,我不認為這些孩子都會變成壞人,如果他們因為善意活了下來之後,長大後會想方設法的不讓人餓肚子。」
朱見濟想了想,十分確定的說道:「你說的有道理,應該有,但是很少。」
朱祁鈺打斷了兩個人的爭論說道:「有些人經歷了飢餓之後,會用一生去掠奪他人的糧食,填飽自己的肚子,就是濟兒說的貪而無厭,近利而好得饕餮。」
「有些人經歷了飢餓之後,會用一生去創造更多的糧食,不讓他人和自己一樣挨餓,這樣的人也是存在的。」
毫無疑問,朱見深是後一種人。
朱見濟和朱見深說的都對,人生無常,不能一概而論,他們說的都有這種可能。
在《偉大的衛國戰爭》紀錄片裡,有個故事發生在列寧格勒。
列寧格勒被三德子軍隊圍困時候,城中缺糧,飢餓的難民衝進了種子研究所。
這個研究所有數十噸糧食種子,足夠這些難民們吃上幾天。
可是他們衝進了研究所,卻看到了餓死在後院的科研人員,哪怕是餓死,這些科研人員也沒有動這些糧食種子,而後這些難民也沒有動這些糧食種子。
800天後,當勝利的禮炮打響的時候,這家只有五十人的種子研究所,有二十九名科研人員餓死。
而整個列寧格勒,有超過六十五萬人被餓死。
朱祁鈺往前走了兩步說道:「你們兩個要記住,苦難就是苦難,但是有些筆正們,最喜歡把苦難當做正義來宣揚,把悲慘當做堅強的前置條件來布道。」
「這是一種惡毒,惡毒有很多種,其中最為惡毒的就是讚美苦難。」
「如果有一天,有人在你們面前讚美苦難,你們應該去思考他們為何如此咱們苦難。」
「孩兒謹記父親教誨。」朱見濟當然見過,一邊誇讚大明百姓吃苦耐勞,堅韌不拔,一邊用盡了手段朘剝。
「孩兒謹記叔父教誨。」朱見深扈從陛下行萬里路,從北衙走到了廣州府,知道陛下說的是實情,這種讚美苦難的做法,是肉食者們為自己朘剝找的理由。
朱祁鈺出了養濟院,向著育嬰堂而去,這裡的孩子都是被遺棄的孤兒,他一邊走一邊說道:「濟兒說的沒錯。」
「告子曰:食色性也。詩經有云:天生蒸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夷,好是懿德。」
「吃飯是天性,當人飢餓的時候,追求善美其德就成了奢求,這個人就會充滿了戾氣,他一個人有戾氣,十個人有戾氣,百、千、萬、萬萬都會有戾氣。」
「這種戾氣久而久之,最後就是世風日下,禮樂崩壞。」
「世風日下禮樂崩壞,是因為人們心中的戾氣太多了,又得不到紓解,只會愈演愈烈,最後積重難返。」
「社會風氣,不是那些士林筆正寫幾篇文章,就能夠帶壞的,他們算老幾啊?」
「他們為肉食者們搖旗吶喊,連幫凶都算不上,頂多就是狗腿子罷了。」
「是肉食者批量的製造飢餓、不滿、朘剝、迫害,拿走了本來屬於百姓的東西,田地、財貨、勞動成果甚至是家人,才導致了禮樂崩壞。」
「而後肉食者們帶著他們的狗腿子,反過來怪老百姓們心裡有戾氣,真的是咄咄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