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8 霧雨的心魔(2/2)
畫面也愈發變得暗淡。
就像是努力試著嘗試上浮去呼吸空氣的呼吸者,霧雨痛苦地掙扎著,她抬手伸向畫面里那個三年級的自己,她看著那個幼小的她站起身來,雙手放在晚桃柔嫩的脖子上,看著她因為用力哭泣而通紅的臉蛋,那個幼小的霧雨,仍然沒有停手的意思。
後面的場景在霧雨掙扎的咆哮聲中開始閃回,也像倒帶的錄像帶一樣開始各種亂序展示畫面,等到霧雨快要窒息到喘不過氣來時,伴隨著她一聲撕心裂肺的咆哮,她只聽到了一記響亮的耳光。
再往回倒帶時,也就只剩下了夏晴那漲得通紅、氣憤不已的臉龐。
記憶里的她,似乎從來沒有這麼生氣地瞪著一個人。
她想起來了。
記憶里的她,從來就只有這麼生氣地瞪過一個人。
是……
我啊。
只有我。
霧雨抬起自己的雙手,自己光潔的手臂忽然布滿了各種各樣的疤痕,忽然又變得血淋淋一片。
當無序的記憶開始閃回,霧雨的目光里出現了那個模糊的背影,以及躺在病榻上呻吟不止的母親。
她看到夏晴搓著凍得通紅的手,在寒冷的冬夜裡,在小區的門房前,等著房屋主人的到來;她看見夏晴在天剛蒙蒙亮就來到了外公的拉麵館,陪著外公一起各種忙東忙西,開始準備一天的食材。
她看到夏晴抱著熟睡的晚桃,在滿是蚊子的公園裡,來回踱步,一邊驅趕著蚊子,一邊給晚桃扇著風;
她看到夏晴蹲在無人僻靜的電線桿下,在紛紛灑落的白雪下,靜靜地低聲啜泣著。
……
「既然那麼痛苦……為什麼還要堅持下去呢?」
「明明……我和她都是你的累贅。」
「阻礙你人生道路前進的累贅。」
夏霧雨看著一個和現在的自己極度相似的背影,等她轉過身來時,她看到的是一個空洞而混沌的面龐。
她抬起了手,流淌著黑色濃稠液體的手,仿佛置身泥淖。
當霧雨回過神來時,自己已經在泥淖之中無法脫身了。
她顫抖著注視著逐漸向自己走過來的匍匐怪物,想要大聲呼喊卻又顫抖著無法發聲,腦海里的那個名字卻怎麼也想不起來,渾身已經汗流浹背的霧雨,只能無助地看著那個名為霧雨的怪物,逐漸向自己爬過來——
「徐……」
「徐……」
「徐聞!」
宛如掙扎多時的溺水者終於獲得了救生圈,夏霧雨從沒像現在這樣,舒過這麼長一口氣,從與心魔的較量中回過神來的霧雨,發現自己正緊緊地抱著徐聞,顯然徐聞也有被霧雨的突然舉動給嚇到,他先是雙手舉起,執行了一個標準法國軍禮後,再慢慢拍著霧雨的肩膀。
「已、已經沒事了!我看你不是很順利的嗎……怎麼突然像癲癇發作了一樣——你的心魔是什麼啊?」
夏霧雨不說話,只是緊緊地抱著徐聞,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她不敢說話。因為她只要一說話,徐聞就能發現她會帶著哭腔。
每個人的心裡都潛伏著一隻心魔。
它會化作人們內心深處最無法忘卻的形象。
但在更多的時候,它的形象都是自己。
對於夏霧雨而言,尤為如此。
在懷抱著徐聞長達三分鐘之久後,霧雨才慢慢緩過神來。
「你……出手了嗎?」
「當然出手了啊,你都那麼拼命地在喊我的名字了。」
「你看不見我看到的東西嗎?」
徐聞點點頭,「不然呢……你以為我是琉璃啊,我還沒那麼神。」
「嗯……」
夏霧雨頓了半晌,忽然抬頭望向徐聞,正好和徐聞有些複雜的目光對上。
「你看到了。」
「看到什麼啊?別亂說。」
「既然你要和我裝,那我就直接告訴你吧。」
夏霧雨頓了頓,靜靜地注視著徐聞。
「我在小學四年級的時候,做過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當時的我,差點把晚桃掐死了。」
「額。」
「我就知道你已經看到了。」
夏霧雨正色道,「不然你又怎麼會這麼冷淡……」
「我不是因為看到才會冷淡,我是覺得能夠理解。」
「你……可以理解?」
「嗯。」徐聞輕輕點點頭,「你是……覺得自己和晚桃,都成了晴寶的累贅了吧?」
「嗯……」
明明是很痛苦的事情,從徐聞口中說出來仿佛輕描淡寫一般索然無味,夏霧雨有一種醞釀著爆發的情緒卻打在了棉花上的感覺。
「沒想到你這麼笨的人能猜得出來。」
「就算我只有當初十分之一的記憶,五百年的閱歷長度也不是你這種十幾歲小屁孩能比吧?」
「你不是說記憶都不連貫嗎……」
夏霧雨頓了頓,而後恍然大悟,「你一直在騙我們!裝失憶的孤兒!」
「這也不算騙好吧,因為記憶確實都不連貫。」
「那個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人,無論怎麼去翻閱,都不存在於我的記憶里,只是留下了那模糊而混亂的殘影。但除了殘影之外的東西,那都是真實的存在。」
夏霧雨看到徐聞露出了幾乎從未見過的傷感表情,頓時也明白了一些情況。
她和徐聞在一起的時間,對於徐聞整個修仙的長度而言,明明不過是白駒過隙的一瞬。
卻似乎在影響著徐聞這五千年來的一切。
夏霧雨難得的對徐聞用了柔和的聲線,「其實……你一直都沒有忘記她,或者說一直給她留有位置,但你不想表現給晴姐姐看,所以才會顯得那麼無所謂記憶的意思?」
「用點你們下界時髦的雞湯話語來說,『人,總是要前進的嘛』,而且啊……」
徐聞輕輕撫摸著霧雨的腦袋,夏霧雨很難得地沒有推開。
「而且什麼?」
「不知道為什麼,我總有一種感覺。」
「晴寶……並不是在替代她的存在。」